未时差一刻,青禾换好衣裳走出房门。
小翠准备的是一套半新的湖蓝色襦裙,料子普通,但胜在干净整洁,袖口领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勉强算是体面。头发重新梳过,绾成最简单的单髻,用那根木簪固定。
铜镜里,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小翠看着有些陌生——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小姐,”小翠忍不住开口,“要不……我陪您去吧?”
“不用。”青禾整理了一下袖口,“你在院里等着,如果申时我还没回来,你就去找吴伯,说我去了前厅。”
小翠一愣:“找吴伯?”
“嗯,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青禾没有解释,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青禾撑着一把旧油纸伞,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走。伞面有些漏雨,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肩头,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路上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仆役,看见她都避让到一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前厅到了。
今日的前厅比前日测灵大典时冷清得多。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役在擦拭桌椅,动作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青禾收了伞,放在门外廊下,迈步走了进去。
刚踏进门槛,就听见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
“哟,七妹可真是准时啊。”
沈青山从侧面的屏风后转了出来。他今天换了身月白色锦袍,腰间的玉佩换成了更大的一块,翠绿欲滴,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正是那天在竹林里说话的两人。
“大哥。”青禾依礼微微躬身。
“不必多礼。”沈青山走到主位坐下,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云纹,“七妹这两天,可还安好?”
“多谢大哥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沈青山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浮在表面,“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
他顿了顿,目光像刷子一样在青禾脸上扫过:“听说七妹前几日,去了镇上的回春堂?”
果然。
青禾垂下眼:“是。前几日身子不适,去抓了些安神的药。”
“哦?”沈青山挑眉,“抓药需要去回春堂?府里难道没有常备的药材?”
“府里的药材珍贵,青禾不敢擅用。”
“不敢擅用?”沈青山忽然笑了,笑声很冷,“那赤血果呢?七妹手里的赤血果,也是不敢擅用,所以才拿去回春堂问价的?”
空气骤然凝固。
青禾抬起眼,看着沈青山。这位嫡长兄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了半点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大哥说笑了。”她的声音很平稳,“赤血果那种灵物,青禾一个庶女,怎么可能有?”
“没有?”沈青山站起身,一步步走近,“那回春堂的掌柜,为何信誓旦旦说有个穿藕荷色外衫的姑娘,拿着赤血果去问价?而咱们府里,前几天恰好有人看见你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出门——”
他停在青禾面前三步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七妹,你该不会是想说,是别人穿了你的衣裳,冒充你去回春堂吧?”
雨声隔着门窗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前厅里很安静,那几个擦拭桌椅的仆役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只剩沈青山和青禾,以及那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跟班。
青禾能闻到沈青山身上传来的淡淡熏香味,是上好的沉水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火属性灵气的灼热气息。
“大哥既然都查清楚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那青禾也无话可说。赤血果确实是我偶然所得,去回春堂,也只是想问问价值。”
“偶然所得?”沈青山眯起眼,“在哪儿偶然所得?”
“后山。”
“后山哪里?”
“记不清了。”青禾摇头,“那日雨后山路泥泞,青禾迷了路,胡乱走时在一处崖下石缝里看见的,当时只觉得果子红得好看,便摘了。后来再去,已经找不到了。”
这套说辞,是她早就想好的。真假参半,就算沈青山派人去搜,后山那么大,也不可能搜遍每一处石缝。
沈青山盯着她,看了很久。
“七妹真是好运气。”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四灵根的资质,偏偏测灵时石柱显出异象;去后山随便走走,就能捡到赤血果这种灵物。这运气,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羡慕。”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上面的茶叶。
“不过七妹,有件事你得明白。”他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运气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咱们沈家,最讲究的是规矩。什么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什么人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越了界,运气再好,也未必是福气。”
青禾垂着手,没有说话。
她知道,重点要来了。
“所以啊,”沈青山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颗赤血果,七妹还是交出来的好。放在你那里,浪费了不说,还容易惹祸上身。交给家族,家族自然不会亏待你——该给你的修炼资源,一分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父亲。沈家家主,沈青山的亲爹。
青禾缓缓抬起头:“大哥的意思是,要我交出赤血果?”
“是。”沈青山点头,“当然,家族不会白拿你的。按照市价,一颗赤血果八两银子,家族可以给你十两,算是补偿。另外,日后你的月例,也可以酌情增加一些。”
十两银子,换一颗能辅助修炼、温养经脉的灵果。
青禾看着沈青山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很想笑。
但她没有笑,只是慢慢弯下腰,从靴筒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今早出门前就准备好的。
“赤血果在此。”她将布包放在身旁的桌上,“既然父亲和大哥都这么说,青禾不敢不从。”
沈青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他示意身后的跟班去取。
跟班上前,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颗红得剔透的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琥珀色的浆液在果肉里缓缓流动。
确实是赤血果。但……似乎比掌柜描述的小了一圈?
沈青山皱起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跟班收好。
“七妹能识大体,很好。”他语气缓和了些,“你放心,答应你的条件,家族不会食言。十两银子,稍后会让人送到你院里。至于月例……从下个月开始,给你加五成。”
“多谢大哥。”青禾躬身。
“行了,你去吧。”沈青山重新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青禾转身,一步步走出前厅。跨出门槛时,外面的雨刚好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她撑开伞,走入那片白光里。
回到小院时,申时还未到。
小翠正在廊下焦急地张望,看见她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小姐,您没事吧?大少爷他……”
“没事。”青禾将伞收好,靠在门边,“去给我倒杯热水。”
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窗外。
那缕阳光已经消失了,云层重新合拢,天色又暗了下来。
小翠端来热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青禾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小姐,”小翠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来福了。”
来福,沈青山身边那个传话的小厮。
“他在哪儿?”
“就在咱们院外头的巷子里,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盯梢。”小翠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大少爷这是什么意思?东西都拿走了,还不放心吗?”
青禾没有回答,只是又喝了口水。
不放心,是正常的。
换做是她,也不会完全相信对方会这么轻易地交出所有东西。尤其是……当对方表现得太过顺从的时候。
沈青山一定在怀疑,她手里不止一颗赤血果。或者,怀疑她还藏着别的什么。
所以,盯梢是必然的。
“小翠,”青禾放下茶杯,“从今天开始,你出门的时候多留心些。如果发现有人跟着你,不用躲,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去了哪儿、见了谁,回来要一五一十告诉我。”
小翠重重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青禾站起身,走到窗边,“如果我晚上出去,不管多晚回来,你都别声张,也别问。”
“小姐,您还要出去?”小翠急了,“大少爷都派人盯着了,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青禾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才要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小翠担忧的脸,声音放软了些:“放心,我有分寸。”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翻滚。
第二场雨,又要来了。
而在这场雨落下之前,她需要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