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雨,下得比白天更急。
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汇成水流顺着屋檐淌下,在院子里积起一个个小水洼。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灭。
青禾坐在桌边,就着那点微弱的光,将阿木白天送来的东西一一清点。
三张最低阶的符箓——两张是“轻身符”,能让人身轻如燕,持续约半刻钟;一张是“敛息符”,能收敛气息,对低阶修士有效。符纸粗糙,朱砂的颜色也不够鲜亮,但确实是真货。阿木说,这是他从一个落魄散修手里换来的,花了整整二两银子。
一小包铁蒺藜,约莫二十来颗,每一颗都有四个锋利的尖刺,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这东西不难弄,铁匠铺里就有,阿木用几十个铜板就买到了。
石灰粉,用油纸仔细包了三层,阿木反复叮嘱,用的时候要逆风,别撒到自己脸上。
最后是一捆韧性极好的麻绳,手指粗细,长度足够从沈家大宅的围墙垂到地面。
青禾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装好。符箓贴身收藏,铁蒺藜和石灰粉分别绑在小腿两侧,麻绳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她换上了一身从未穿过的黑色短打——这是阿木从家里翻出来的,据说是他爹当年在矿上干活时穿的工服,洗得发白,但很结实,而且不显眼。
铜镜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隔着雨幕听不真切。二更了。
青禾吹灭油灯,在黑暗里静静坐着,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确信整座宅院都沉入最深沉的睡眠,她才站起身,推开后窗。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她翻窗而出,落地无声,像一片树叶飘进雨幕。
后山的夜,比大宅更黑。
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将山林照得惨白一瞬,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雨水冲刷着泥土,山路泥泞不堪,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时带起大块的泥浆。
青禾没有走白天常走的那条路,而是选了另一条更偏僻、也更难走的小径。这是阿木告诉她的——从后山往西,翻过一道矮坡,能绕过沈家大宅的警戒范围,直接通到镇子北边的乱葬岗。
乱葬岗再往北,就是茫茫群山。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她用袖子擦掉,继续往前走。
闪电再次亮起时,她看见了前方那棵老槐树——不是后山入口那棵,是另一棵,树身更粗,一半的枝干已经枯死,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干瘦的爪子。
树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小,拄着根木棍,背对着她,肩膀被雨水打得透湿。
青禾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离那人三步远才停下。
“阿木。”
少年转过身。闪电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得很大的眼睛。
“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真要今晚走?”
“嗯。”青禾点头,“东西都带了吗?”
阿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您要的药材,都在这儿了。还有些干粮,不多,但够吃两三天。”
青禾接过,布包很轻,但很扎实。她放进怀里,贴身收好。
“你娘的病,”她看着阿木,“等我安顿下来,会想办法送药回来。”
阿木摇头,眼圈红了:“小姐,您别管我了。您……您自己保重。”
雨声哗哗,盖住了少年声音里的哽咽。
青禾沉默了几息,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
阿木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银子你留着,应急用。纸上写的是几个方子,都是调理身子的,药材不难找,你按方抓药,给你娘和你自己用。”青禾顿了顿,“记住,别让人知道你帮过我。”
阿木重重点头,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回去吧。”青禾拍拍他的肩,“路上小心。”
阿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雨幕里。
青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朝着与沈家大宅相反的方向走去。
翻过那道矮坡时,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山林里,将湿漉漉的树叶照得一片银亮。空气里满是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草木的清香。
青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大宅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几点灯火在雨后的雾气里若隐若现,像遥远的星辰。
她在那里生活了十五年——属于这具身体的十五年。有冰冷的院落,有刻薄的嫡兄,有小心翼翼的丫鬟,也有偷偷递来一碗鸡汤的老仆。
而现在,她要离开了。
不是因为测灵大典上那句“奇事”,也不是因为沈青山的逼迫。那些只是导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她看到了那条路——一条四灵根也能走的路。沈明远的册子,后山的聚灵花,还有那颗被她藏起来的、最大的赤血果,都指向一个可能:这个世界的规则,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也更公平。
公平到……连最差的资质,也留有一线生机。
但那线生机,不在沈家大宅,不在清河镇,甚至不一定在东洲。
她需要更广阔的地方,需要更多的知识,需要……一个能让她按照自己的方式成长的环境。
青禾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依旧泥泞,但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轮廓。山林的阴影在她两侧倒退,像两扇缓缓合拢的大门,将她与过去彻底隔绝。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零星的土包,歪歪斜斜的木牌插在土包前,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乱葬岗到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夜空。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嘶哑而凄厉。
青禾没有停留,径直穿过这片死寂之地。她的脚步很稳,目光平视前方,对那些土包和木牌视而不见。
死亡,她见得多了。地质勘探队,哪年没有意外?她亲手从塌方里挖出过队友的遗体,也曾在队友的葬礼上念过悼词。
与那些相比,这片乱葬岗,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穿过乱葬岗,再往前,就是真正的荒野了。
月光下,连绵的群山像沉睡的巨兽,轮廓在夜色里起伏不定。没有路,只有隐约的兽道,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模糊。
青禾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简陋的地图——是她这几天根据记忆和阿木的描述绘制的。手指在上面划过,最后停在一个标注上:
黑风山脉。玄云宗外门选拔,迷雾林试炼。三日后。
那是阿木打听到的消息。沈家这次测灵大典,玄云宗确实派了人来观礼,但使者并未露面,只在暗中观察。而三日后的迷雾林试炼,就是外门弟子的选拔,不限出身,只要能通过,就有机会进入玄云宗。
这是她目前知道的,唯一一条能接触到正统仙门的路。
青禾折好地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片茫茫的黑暗。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泥泞的地面上,像一道孤独的刻痕。
前方的路,未知。
但至少,是她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