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笼 · 残骸低语
金属撕裂声如同锈蚀的锯齿,缓缓切割着沉寂。声音的来源并非单一,而是从多个方向传来——头顶的通风管道,侧面扭曲的墙壁之后,甚至……脚下那布满尘埃和凝固冷却剂的金属地板之下。
这艘三万年前的坟墓,仿佛正在苏醒。不是因为生命,而是因为某种更冰冷、更机械的存在,被刚才反应炉能量的异常波动和暴力破门惊扰了。
林晓背靠冰冷的反应炉外壳,屏住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隔离舱唯一的入口——那扇被他炸开的、仍在微微晃动的圆形舱门。声音并未直接靠近那里,而是在周围徘徊,像是在……合围。
「热信号扫描:无效,目标与环境温差极小。运动传感器:检测到至少四个不同方位的微震动,非人类步频。声纹分析:摩擦音为主,混合极轻微能量流动声。推测:非‘湮灭者’,而是飞船本身的……自动化防御或清理单元,因能源枯竭长期休眠,被异常能量激活。」 影的声音快速而低沉。
“能沟通或关闭吗?”林晓在脑海中急问,同时缓缓移动脚步,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四面攻击的位置。
「系统权限已随主能源崩溃而失效。它们是遵循最后预设指令的机械残骸,逻辑可能是‘清除一切非认证能量源与入侵者’。我们刚才的举动,同时触发了这两条。」
那就是没得谈了。林晓深吸一口气,胸口星核的光芒收敛至极致,只留下温热的搏动感。他需要光,但此刻,黑暗或许是更好的掩护。他迅速熄灭了自己身上所有可能的光源——包括那块幽绿晶体碎片也被他塞进内袋——只凭借影通过他强化后的感官构建的周围环境轮廓图。
嘶啦——!
左侧墙壁上一块看似固定的金属盖板突然向内凹陷,然后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猛地撕开!一个扁平、多节、如同金属蜈蚣般的黑影,带着一连串细密的、蓝白色的电火花,从破口处“流”了进来。它的“头部”是几个不断旋转的、散发着暗淡红光的传感模块,瞬间锁定了林晓的方向。
几乎同时,头顶通风口“哗啦”一声,掉下来一个球形的、布满尖刺和小型机械臂的金属疙瘩,落地后弹跳两下,伸出三根细长的探针,无声地指向林晓。
身后,反应炉基座下方的检修通道盖板也被顶开,一个矮壮、履带式、前端带有旋转切割盘的笨重家伙,轰鸣着挤了出来,切割盘开始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口,最后一个影子出现——它像是由几片锋利的金属薄片拼合而成,边缘闪烁着危险的寒光,以一种不规则的、滑行般的姿态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四个。
形态各异。
但都散发着同样冰冷的、无机的杀意。
它们没有立刻冲锋,而是缓缓地、从四个方向逼近,封死了林晓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这种战术配合,显然还残留着基本的战斗程序。
「优先目标:球形单位(侦查/干扰型),威胁在于其探针可能发射瘫痪性能量或物理性穿刺。其次:金属蜈蚣(快速突击/缠绕型)。切割机(重装突破型)速度最慢,薄片单位(高机动/切割型)封锁出口。」 影瞬间完成战术分析。
林晓的掌心渗出冷汗。在狭窄的隔离舱内,面对四个方向、不同特性的机械敌人,他几乎没有周旋空间。星核的能量虽已恢复部分,但他从未进行过真正的战斗训练,更别提同时应对多个敌人。
金属蜈蚣率先发难!它细长的身体猛地一弓,如同真正的毒虫般弹射而来,数节身体张开,露出内部旋转的锯齿和带着高压电火花的触点,直扑林晓小腿!目的是缠绕并电击麻痹。
林晓几乎本能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右腿狠狠踢向旁边一个倾倒的工具架!金属架砸向扑来的蜈蚣,延缓了它的攻势。但就在他分心的刹那——
嗤!
球形单位的几根探针尖端,同时亮起微弱的蓝光!几道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的能量射线交叉射来!林晓只来得及侧身,其中一道擦过他的右臂外侧,防护服瞬间被灼穿一个小洞,皮肤传来一阵强烈的麻痹感,整条右臂顿时一僵,几乎失去知觉!
糟糕!
与此同时,堵门的薄片单位动了!它如同被风吹起的刀片,以诡异的角度滑行切入,边缘寒光直取林晓因右臂麻痹而露出的脖颈!
千钧一发!
林晓左肩有伤,右臂麻痹,几乎无法格挡。绝望中,他仅存的左手猛地抓向胸口——不是捂伤口,而是狠狠按在星核位置的衣物上,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和求生欲,化为一股最直接的意志冲击,灌入星核!
“滚开!”
嗡——!
星核并未爆发出强大的能量冲击,而是释放出一种高频的、尖锐的、仿佛能直接干扰精密机械的能量脉动!
这并非有意识的技能,更像是星核在感知到宿主极度危险时,基于其“守望者火种”本质而触发的某种防御性本能。
效果立竿见影!
滑行切割的薄片单位,身体猛地一颤,表面的金属光泽出现紊乱的波纹,滑行轨迹顿时歪斜,擦着林晓的肩膀划过,在反应炉外壳上划出一串火星。
球形单位的探针蓝光剧烈闪烁几下,骤然熄灭,它本身也如同宕机般停滞了半秒。
就连扑到一半的金属蜈蚣,身体关节处的电火花也“噼啪”乱响,动作出现了不协调的卡顿。
只有那个履带切割机,似乎受这种高频干扰影响最小,只是轰鸣声稍微一滞,便继续轰隆隆地碾了过来,旋转的切割盘闪着寒光,直逼林晓腰腹!
但就是这争取到的不足两秒的混乱,对林晓来说已经足够!
他强忍右臂的麻痹和左肩的刺痛,身体向后急仰,险之又险地避开切割盘的锋芒,同时借着后仰的势头,左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切割机侧面一个看似结构连接的薄弱处!
“哐当!”一声闷响!切割机沉重的身躯被踹得一歪,履带打滑,切割盘“嘎吱”一声啃在了旁边的金属地板上,火星四溅!
林晓则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滚去,方向——正是那个刚刚宕机恢复、探针重新亮起蓝光的球形单位!
球形单位似乎没料到目标会主动冲向自己,探针刚调整方向,林晓已经扑到近前!他麻痹的右臂用不上力,但左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凝练的银蓝色能量——不是攻击,而是像钥匙一样,狠狠戳向球形单位顶部一个不起眼的、带有微细纹路的凹槽!
那是影在刚才球形单位停滞瞬间,从它暴露的内部结构中快速分析出的可能是紧急手动关闭或能量核心的物理接口!
噗嗤!
指尖传来触感,似乎刺穿了某种薄弱的保护壳。紧接着,一股微弱的能量逆流顺着他指尖涌入,球形单位内部的蓝光瞬间狂闪,然后——
“嘭!”
一声不大的爆响,蓝光彻底熄灭,探针无力垂下,整个球体“咕噜噜”滚到一边,不动了。
解决一个!
但代价是,林晓彻底暴露在另外三个单位的攻击范围内!金属蜈蚣已经调整好姿态,再次扑来!薄片单位也从混乱中恢复,以更快的速度回旋切割!切割机也咆哮着重新调整方向!
生死一线!
林晓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不再试图闪避所有攻击,而是将全部心神,连同星核剩余的大部分能量,疯狂灌注到自己的双腿!
跑!
不是漫无目的的逃跑,而是朝着隔离舱内一个影刚刚指出的、被标注为“废弃紧急冷却剂排放口” 的狭窄管道冲去!那管道直径更小,位于舱壁高处,而且内部情况未知,可能是死路,也可能通向更危险的地方。但这是唯一一个那三个机械单位因为体型或设计无法立即追入的缺口!
他脚踏在地面,星核能量在脚下爆发,赋予他短暂却惊人的弹跳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斜冲而起,扑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黑洞洞的管道口!
金属蜈蚣的锯齿擦着他的脚踝掠过,撕下一片防护服碎片。
薄片单位的锋刃划破了他的小腿,带起一溜血珠。
切割机的轰鸣近在咫尺。
但林晓的手,已经抓住了管道口冰凉粗糙的边缘!他双臂用力,受伤的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拼命将身体向上提,缩了进去!
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管道口的刹那,切割盘狠狠撞在管道下方的舱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管道内一片漆黑,弥漫着浓烈的、陈年的化学药剂和锈蚀混合的刺鼻气味。管道向下倾斜,角度很陡,内壁湿滑。林晓刚爬进来,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顺着湿滑的管道向下急速滑落!
他努力蜷缩身体,避免撞上管道内可能存在的凸起或残骸。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吞噬了他。
滑落了不知多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也可能有一分钟——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一片相对平坦、但依旧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新添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这里似乎更空旷,空气虽然污浊,却不像管道里那么滞涩。他摸索着,摸到了墙壁,是光滑的合金。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舱室?
他试图让影扫描环境,却发现影的信号极其微弱,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干扰。
“影?影!”
「……信号……干扰……强……磁场……或……残留……护盾……发生器……」 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无法分辨。
林晓心中一惊。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金属,更柔软,像……布料?还有……硬物?
他蹲下身,忍着恶心和恐惧,伸手去摸。
指尖首先触到的,是冰冷、光滑、非金属也非岩石的材质,带着复杂的曲线和纹路。接着,他摸到了类似织物但早已腐朽的触感。再往上……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光滑、有着人类头骨轮廓,但额心处却有一个明显非自然的、规则的圆形凹陷的物体。
不是人类。
但似乎……曾是类人的某种存在?
他触电般缩回手,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他胸前黯淡的星核,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闪烁起来!不是攻击或防御的脉冲,而是一种悲伤的、共鸣的、仿佛见到了同类遗骸般的悸动!
银蓝色的微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林晓看到了。
不止一具。
在他周围,横七竖八,或倚或倒,散落着至少十几具类似的遗骸。
它们穿着风格统一、式样奇特但已严重腐朽的制服,身体并非完全的血肉,许多部位与光滑的未知材质(类似反应炉外壳?)融合或替换。额心的凹陷大小不一,有些里面还残留着极其微小的、早已失去光泽的晶体碎屑。
这里不是废弃舱室。
这里是……船员遗骸存放处?或者说,是这艘飞船最后时刻,船员们聚集、并集体终结的地方?
星核的悲鸣在他胸腔中回荡,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绝望、不甘与最后时刻决绝的情感与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冰河,顺着星核的共鸣,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
· 飞船在瑰丽的星云中追逐一道阴影。
· 警报凄厉,灰色的“湮灭者”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船舷外。
· 银白色的能量光束与暗红色的抹除射线在真空中对撞、湮灭。
· 船体破裂,冰冷与死亡涌入。
· 船长(一个额心晶体格外明亮的身影)最后的声音,平静而决绝:「启动‘静默协议’,坐标……母星……种子……延续……」
· 然后,是统一的、几乎同时的、额心晶体光芒熄灭的冰冷黑暗。
· 以及最后残留的一个执念画面:南极。冰层下。巨大的、螺旋的、等待的银白之城。
碎片信息戛然而止。
林晓跪倒在地,头痛欲裂,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杂着鼻血。那不是他的悲伤,是十几位三万年前的同族,在生命最后一刻凝聚的、跨越时空的悲怆与嘱托,过于沉重,几乎将他的意识冲垮。
星核的光芒渐渐平复,但那股沉甸甸的共鸣与责任,已深深烙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去脸上的血与泪。目光扫过这些静默的遗骸,最后落在舱室另一头——那里,似乎有一扇不同于其他的门,门上有一个清晰的、手掌形的印记,印记中央,是一个小小的、与遗骸额心类似的凹陷,但更大,更复杂。
而在那扇门旁边的墙壁上,用他刚刚“看懂”的那种“守望者”文字,刻着一行小字:
「通往‘静默之舟’最终指令库,及……备用逃生舱(损毁状态未知)。授权:仅限‘火种’或……继承者。」
林晓看着自己胸口微光的星核,又看了看那些静默的遗骸。
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带着尘埃与古老死亡气息的空气,朝着那扇门,迈出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踩着三万年前的牺牲与期盼。
而管道上方,那三个被暂时摆脱的机械残骸,似乎并未放弃。隐隐地,金属摩擦和切割的声音,正沿着管道,缓缓向下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