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笼 · 静默之舟
林晓的指尖颤抖着,按上那扇门冰凉的手掌形印记。印记中心的凹陷,恰好与他胸口星核的大小与形状隐约呼应。这一次,没有需要暴力破解的阻碍,当他的手掌与印记贴合,星核的微光流转至掌心时——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不再是刺耳的金属摩擦,而是某种精密的机械结构被唤醒的顺滑声响。眼前的合金门从中间无声裂开,向两侧滑入墙壁,露出后面一个相对狭小、但异常洁净的空间。
空气陡然一变,不再是外面舱室陈腐的死亡气息,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淡淡臭氧和某种高级绝缘材料味道的洁净空气。这里似乎有独立的、微弱但仍在运作的空气循环系统。
门内是一个紧凑的球形舱室,直径不过五六米。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三维全息操作界面,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和线条在其中缓缓流转、组合、分离,构成了林晓无法理解的星图、数据流和几何模型。界面下方,是一个类似座椅的凸起结构,表面覆盖着与遗骸制服类似的、但保存完好的柔性材质。
而在舱室的另一侧,墙壁向内凹陷,嵌着一个透明的穹顶观察窗,窗外……是绝对深邃的、点缀着稀疏微光的黑暗。但那些“微光”并非星辰,而是远处——可能是几百米、几公里外——这片地下废墟其他残骸偶尔闪烁的应急灯光,或是某种未知矿物发出的幽光。这扇窗,竟然直接通向飞船残骸外部的广阔地下空间。
这里就是“最终指令库”。
「干扰减弱……连接恢复……」 影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检测到独立能源系统……低功率运转……维持核心数据库与……环境隔离。这里……是整艘‘星尘级’的……黑匣子与指挥核心。」
林晓缓缓走进舱室。悬浮的界面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光芒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那些银白色的光点汇聚,在他面前形成了一组简洁的符号——那是他刚刚通过记忆碎片“学会”的守望者文字,翻译过来,是:
「身份确认:未注册火种(信号强度:低)。权限:临时访客(基于血脉共鸣)。访问请求?」
林晓定了定神,在心中默念,影则辅助他将意念转化为更规范的信息流:“我需要前往南极主锚点的路径、方法,以及当前时间线下,‘噬痕’与人类文明(基金会)的相关情报。”
界面上的光点飞速旋转、重组。
几秒钟后,新的信息流呈现出来,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系列动态的、压缩的影像与数据包,直接涌入林晓的脑海(通过星核与界面的连接),并由影进行高速解析和转译。
他“看”到:
路径: 一条复杂的、立体的路线图。从他目前所在的“南-7”地下废墟(原守望者早期设立的地表联络站遗址)开始,需要先利用废墟深处一条尚未完全塌陷的“静滞轨道”向上,抵达格陵兰岛冰盖边缘某处。在那里,根据古老的记录,应该还存在一个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小型地下列车系统的终点站,该系统曾用于在不同大陆的守望者设施间快速运输人员和物资。若能激活该列车系统,可借道穿越大西洋海床下方,直达南极大陆架边缘。最后一段路,则需要依靠自身,穿越冰盖,寻找“主锚点”入口。
方法: 激活并启动那辆“休眠列车”需要特定的能量密钥和高权限指令,这些信息已包含在传输的数据包中。但数据包末尾附加了一条醒目的警告:「格陵兰节点能量读数:异常微弱。最后一次自动信号反馈于……标准时间3年前。警告:该节点可能已失陷或遭受严重破坏。备用方案:无。」
噬痕情报(已知部分): 一系列快速闪过的、令人窒息的画面——星系在无声中“褪色”、星辰的规则被扭曲、文明的造物自我分解为无序的基本粒子……以及最清晰的、与“湮灭者”类似的、但更加庞大、形态更加诡异的灰色造物在虚空中巡弋的情报影像。资料显示,“噬痕”的影响是渐进的,早期表现为智慧生物的“非理性恐惧加剧、控制欲膨胀、创造力枯竭”,中后期则直接表现为物理规则的局部紊乱和现实结构的“抹除”。它似乎尤其“偏爱”扼杀那些具有跨星系潜力的“秩序火种”。
人类文明(基金会)评估: 一份简短的、基于飞船休眠前(约三万年前)最后一次对地球文明扫描,以及近期(通过林晓连接和飞船被动接收的微弱信号)更新的分析报告。报告指出,当前人类文明(特指基金会及其背后的势力)已表现出“噬痕”早期影响的显著特征:对超出其理解范畴的“火种”(零)表现出极端恐惧与强烈的控制/清除倾向;其技术发展在能源与信息领域出现“畸形突破”(虚拟现实、意识控制)与“基础停滞”(深空航行、宇宙认知)的矛盾现象;社会结构呈现高度集权与信息隔离……结论:「该文明已处于‘噬痕’潜伏影响第一阶段末期,存在较高风险转化为‘噬痕’的次级载体或傀儡,对‘火种’及‘守望者’遗产构成重大威胁。建议:规避、观测,必要时……予以遏制。」
“遏制……”林晓咀嚼着这个词,心头沉重。这几乎宣判了他与基金会之间,除了逃离,未来还可能存在更加激烈的冲突。
信息传输结束。悬浮界面的光芒黯淡了一些。
「数据接收完成。路径风险极高,尤其是格陵兰节点。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相对快速的方案。」 影总结道,‘静滞轨道’入口就在此指令库下方。但需要启动能源。」
林晓看向界面下方那个座椅状的凸起。界面上适时浮现提示:「请就坐,接入系统,提供启动能源。」
他走过去,坐下。座椅的材质自动适应他的身体曲线,数个柔软的接触点贴上他的太阳穴、后颈和胸口(星核位置)。一股冰凉的、带着信息流的感觉传来,但没有攻击性。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引导胸口星核的能量,缓慢而稳定地注入座椅下的连接系统。
起初很顺利,系统如同干涸的河床,贪婪地吸收着能量。悬浮界面重新亮起,显示出“静滞轨道”系统的状态:「休眠中……能源注入……1%……2%……」
但很快,异样出现了。
当能量注入达到大约5%时,林晓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不是能量消耗过度的虚脱,而是一种……被污染的感觉。仿佛他注入的能量中,混入了某些不属于他的、冰冷、黑暗、充满绝望的“杂质”。
这些“杂质”的来源……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指令库那扇透明的观察窗外。
窗外,那片深邃的地下黑暗,此刻似乎变得不再“纯净”。在那稀疏的、来自远方废墟的微光映照下,他隐约看到,有无数的、极其细微的、仿佛灰尘般的灰色絮状物,正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向着“静默之舟”指令库所在的这艘相对完好的船体残骸飘荡、吸附过来!
它们很慢,很轻,几乎不引起任何空气流动。
但它们所过之处,那些远方废墟上偶尔闪烁的微光,似乎都黯淡了一丝。
这不是自然灰尘。
这是……“噬痕”的残留物?或者说,是某种低等的、弥漫性的侵蚀实体?
「检测到……环境侵蚀度异常升高……那些‘尘埃’……在吸收游离能量……并向高浓度能量源聚集……」 影的声音带着紧迫,「我们的能量注入……正在吸引它们!加快进程!必须在被完全包围前启动轨道!」
林晓咬牙,不顾那股越来越强的“污染”不适感,强行加大能量输出!星核的光芒在胸腔内炽亮,能量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系统!
「能源注入……10%……15%……20%……」
窗外的灰色“尘埃”聚集速度明显加快!它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层层叠叠地附着在观察窗和外壁上,开始还能看到外面的微光,很快,窗户就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蠕动般的灰色“毯子”,光线迅速黯淡下去!
更可怕的是,林晓感到那股“污染”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顺着能量连接,反向侵蚀他的意识!一些混乱的、充满毁灭欲望的低语呢喃,开始在他脑海边缘响起!
「30%……35%……」
“坚持住!” 林晓对自己低吼,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丝。星核的能量输出已接近他当前能控制的极限。
「警告!外部侵蚀实体浓度达到临界值!它们开始尝试渗透船体屏障!能量连接出现不稳定波动!」
悬浮界面闪烁起来!
「能源注入……40%……错误……系统稳定性下降……」
“还差多少?!” 林晓在脑海中咆哮。
「根据预设模型,至少需要55%才能确保‘静滞轨道’稳定启动并将我们投射到正确坐标!」
55%!还差15个百分点!但能量连接已经开始不稳,外部的侵蚀和内部的反噬让他几乎无法维持稳定的输出!
怎么办?!
就在这绝望关头——
嗡——!
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和却无比坚韧的能量,突然从座椅连接点注入系统!这股能量并非来自林晓的星核,而是来自……这艘船本身?来自那些早已死去的船员遗骸?来自这间“静默之舟”最后的储备?
不,更准确地说,是来自那些遗骸额心残存的、最后一点未曾完全消散的晶体共鸣,以及这艘船最深处,某个为“最后时刻”准备的应急能量核心,被林晓的星核和当前危机共同唤醒了!
这股古老的、带着牺牲决绝意味的能量,纯净而强大,瞬间稳定了系统,并迅速补足了缺失的百分比!
「能源注入……50%……55%……60%……系统稳定!‘静滞轨道’启动准备完成!」
林晓精神一振!他感到身下的座椅和整个球形指令库开始发出低沉的、稳定的震动。悬浮界面上,一个倒计时出现:「投射准备:10……9……」
窗外的灰色“尘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变得更加疯狂,开始剧烈蠕动,甚至试图凝结成更具体的、带有尖刺的形状,撞击着观察窗和外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8……7……」
指令库内的灯光变为闪烁的红色警报。
「6……5……」
林晓紧紧抓住座椅扶手,闭上眼睛。
「4……3……」
那股古老的能量温柔地包裹住他,如同三万年前那些船员最后的守护。
「2……1……」
“再见了。”林晓在心中,对那些静默的遗骸,对这艘承载了牺牲与使命的“静默之舟”,轻声说道。
「0。投射启动。」
没有剧烈的加速度,没有耀眼的光芒。
林晓只感到身下的“地面”陡然消失,一种奇异的失重和空间拉伸感传来,仿佛整个人被吸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由银白色和暗灰色交织构成的隧道。周围的景象疯狂倒退、扭曲,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混乱。
就在这短暂的投射过程中,在隧道景象飞速流转的间隙,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个庞大无比、难以形容的、仿佛由无数“湮灭者”和灰色“尘埃”凝聚而成的、横亘于某种抽象维度中的暗影,朝着地球(或者太阳系)的方向,投来了“一瞥”。
那“一瞥”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虚无与饥渴。
然后——
砰!
他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冰冷刺骨、坚硬光滑的平面上。
耳边是呼啸的、真实的、夹杂着雪粒的狂风嘶吼声。
鼻腔里灌入的是纯净到凛冽、带着冰晶气息的寒冷空气。
他睁开眼。
头顶,是铅灰色、翻滚着暴风雪前兆的苍穹。
四周,是一望无际、起伏延绵、直至天地尽头的……白色冰原。
极寒瞬间穿透了他破损的防护服,几乎要将他冻僵。但胸口的星核,却在接触到这极端环境的刹那,传来一阵近乎欢欣的、更加有力而沉稳的搏动。
这里,是格陵兰。
冰盖的边缘。
他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冰,还是冰。远处,隐约可以看到深蓝色的、波涛汹涌的海面。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
按照“静默之舟”的指引,那个休眠的列车站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某处冰层之下。
但首先,他得在这零下数十度的冰原上活下去,并找到那个被标注为“能量读数异常微弱”、可能已遭不测的节点入口。
他抹去睫毛上迅速凝结的冰霜,望向南方。
南极,还很遥远。
但至少,他已经踏上了真实的、通往“主锚点”的、由冰与血铺就的道路。
而在他身后,那片他刚刚脱离的、深埋于地下的远古废墟中,“静默之舟”指令库的观察窗,已被彻底吞噬于蠕动的灰色“尘埃”之中,最后一点银白色的光芒,挣扎着闪烁了一下,便永久地熄灭了。
仿佛一个时代的句点,与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冰原之上,新的逃亡与追寻,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