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赣江,水色灰黄。
一艘官船逆流而上,船头插着“六百里加急”的杏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船夫们喊着低沉的号子,竹篙插进水里,再抬起时带起冰冷的江水。船舱内,宋应星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正就着窗光读一份手稿。
手稿是他自己的,书名暂定《天工开物》。刚写完“乃粒第一”,讲五谷栽培。此刻翻到“乃服第二”,说的是蚕桑纺织。但他的手停住了,目光落在窗外江岸上。
岸边有村庄,几十间土坯房,半数屋顶塌陷。田地里看不到庄稼,只有枯黄的杂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在河滩上挖着什么——大概是芦苇根,或者蚯蚓。
“老爷,前面快到樟树镇了。”船夫在舱外说,“按驿程,今晚在那歇脚,明早换马走陆路。”
宋应星应了一声,合上手稿。他是三天前接到调令的,那一刻的震惊至今未消。江西分宜县教谕,正八品,突然被皇帝钦点进京,擢升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从五品。连升三级,且是跨过进士门槛的破格提拔。
传旨的锦衣卫只说了句“皇上看了你的文章”,便催他即刻动身。他匆忙收拾了手稿、几件衣物,带上侄子宋士意充当书童,就上了这艘驿船。
“叔父,”宋士意从后舱过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喝口热粥吧。船夫说,进了鄱阳湖就更冷了。”
宋应星接过碗。粥很稀,米粒可数,但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问道:“士意,你说皇上召我进京,真只为编修《工典》?”
二十岁的宋士意挠挠头:“圣旨上不是这么写的吗?再说,叔父您的《天工开物》书稿,连南昌府的学政大人都说‘奇技淫巧,不足为道’,皇上却...”
“正因如此才奇怪。”宋应星望向江面。他是万历四十三年举人,之后五次会试不第,遂绝了科举念头,转而钻研农工实学。这些年写了《画音归正》《观象》《乐律》等书,但除了几个同样落第的朋友,没人当真。
可现在是皇帝亲自下旨。
“或许...”宋士意小声说,“或许皇上真想用实学治国呢?我听说,皇上最近在朝会上雷霆手段,查陕西赈灾案,连藩王都敢查...”
“慎言。”宋应星打断他。但心中那团火,却悄无声息地燃起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呢?如果那个深居九重的年轻皇帝,真的愿意看一看这人间烟火,真的愿意用锤子、犁头、织机,而不是仅仅用奏章、律令、刀剑来治理这个国家?
船在樟树镇码头靠岸时,已是申时末。天色阴沉,飘起了细雪。
驿站就在码头旁,是个两进院子。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验过勘合文书后,态度恭敬了许多:“宋老爷请,上房已经收拾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驿丞压低声音:“镇里不太平。这几天有流民从北边过来,说是河南遭了兵灾。昨晚还有饥民冲击镇东的李家粮仓,被打死了三个。老爷夜里最好不要出门。”
宋应星心中一沉。他虽在江西,但也知道北方的局势:陕西大旱、河南流寇、辽东战事。只是没想到,混乱已经蔓延到长江以南。
安置好行李后,他站在驿站二楼的窗前,望向镇子。樟树镇不算小,几条青石板街,两旁是店铺。但此刻多数店门紧闭,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叔父,我去买点纸墨?”宋士意问。
“一起去吧。”
两人出了驿站,沿着主街走。雪渐渐大了,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迹。路过一家粮店时,宋应星停下脚步。
店门口挂着的价牌:粳米每石三两二钱,小麦每石二两八钱。
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他路过樟树镇时,粳米不过一两五一石。翻了一倍还多。
店里没什么顾客,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打瞌睡。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掌柜的,粮价怎么这么高?”宋应星问。
掌柜的打量他一眼,见是读书人打扮,叹了口气:“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北边在打仗,漕运断了三个月了。本地存粮就这么多,不涨怎么办?”
“朝廷不是有常平仓吗?”
“常平仓?”掌柜的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去年就被知府大人‘借’去补亏空了,到现在一粒都没还。实话跟您说,我这店里的存粮,还能卖十天。十天后,我也得关门。”
宋应星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些碎银:“买五升米吧。”
“客官不多买点?过几天可能更贵。”
“不了,路上带着不便。”
提着米袋走出粮店,雪更大了。宋士意小声说:“叔父,这粮价...要是江西都这样,北边得成什么样啊?”
宋应星没有回答。他想起自己《天工开物》里写的那些农耕技术:代耕架、水力翻车、养蛆喂鸡...写得再精妙,如果百姓连种子都没有,又有什么用?
正想着,街角传来吵闹声。几个衣衫破烂的人围着一个馒头铺,铺主是个壮汉,手里拿着擀面杖。
“滚!都滚!没钱买什么馒头!”
“大爷,行行好,孩子两天没吃了...”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
“我的馒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铺主挥着擀面杖,“再不走,报官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但没人上前。宋应星看着那孩子瘦小的脸,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走过去,从钱袋里掏出几钱银子。
“掌柜的,这些馒头我买了。”他把银子放在柜台上,“分给他们吧。”
铺主愣了愣,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缓和下来:“客官好心肠。”说着开始拿馒头。
那几个流民千恩万谢,妇人抱着孩子就要给宋应星磕头,被他扶住了。
“你们从哪来?”他问。
“河南归德府...”妇人声音沙哑,“鞑子...不,是闯贼来了,把村子烧了。当家的死在路上,就剩我们娘俩...”
宋应星的手颤了一下。他读过邸报,知道“闯将李自成”这个名字,但那些文字远不及眼前这个失去丈夫的妇人、这个饿得直哭的孩子来得真实。
“朝廷...没有赈济吗?”
妇人茫然地摇摇头:“没见到。听说朝廷的粮食,都让当官的卖了...”
宋士意拉了拉宋应星的袖子:“叔父,该回驿站了。”
回程路上,两人都沉默着。雪落在肩上,很快积了一层。
快到驿站时,街边屋檐下传来读书声。宋应星循声望去,是个私塾,窗纸破了,用草堵着。一个老先生带着七八个孩子,正读《论语》:“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声音稚嫩,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脆弱。
使民以时。宋应星想起《天工开物》“乃粒篇”里写的二十四节气农事。如果朝廷真能“使民以时”,如果官员真能“节用爱人”,这天下,何至于此?
“叔父,”宋士意忽然说,“您说皇上召您进京,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想做点实在事?就像您书里写的,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
宋应星看着侄子年轻的脸,那脸上有期待,也有不安。
“但愿吧。”他说。
但愿那个紫禁城里的年轻人,真的看到了这窗外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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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雪,也落在北京。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李哲裹着貂裘,却仍觉得冷。这不是天气的冷,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病了。穿越来的第十天,这具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或许是那夜通宵画图着了凉,或许是连日的压力,或许是...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史料记载,崇祯皇帝有偏头痛、失眠的毛病,三十多岁就早生白发。
“皇爷,太医开的药熬好了。”王承恩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
李哲接过,一口喝完。药很苦,苦得他皱紧眉头。
“曹化淳来了吗?”他问。
“在门外候着呢。”
“让他进来。”
曹化淳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气。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皇上,陕西有消息了。”
“说。”
“派去调查的户部主事陈焕,三天前在延安府驿馆遇袭。幸亏锦衣卫暗中保护,只受了轻伤。刺客当场服毒自尽,查不出身份。”
李哲闭上眼睛。果然,对方开始反扑了。
“陈焕查到什么了?”
“查到张辇死前三天,从山西来了几个商人,在知府衙门待到深夜。锦衣卫画了画像,正在核对身份。另外...”曹化淳顿了顿,“陈焕查到一批粮食的去向,是走潼关出陕西,往山西方向。”
山西。晋王的封地。
“还有,”曹化淳继续说,“辽东那边,宁远粮仓失火案的调查遇到阻力。辽东巡抚方一藻回话说,现场已清理,灰烬无法辨认粮种。参与救火的士卒,有三个在半月前‘意外身亡’。”
清理现场,灭口证人。手法干净利落。
李哲睁开眼睛:“你怎么看?”
“奴婢以为,”曹化淳小心措辞,“对方根基很深,手段老练。若继续硬查,恐怕...”
“恐怕朕会查出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李哲笑了,笑声里带着咳嗽,“曹化淳,你怕吗?”
“奴婢只忠于皇上。”
“那好。”李哲坐直身体,“传朕密旨给陈焕:第一,暂停明查,改为暗访。重点查晋商在陕西的生意网,特别是与九边驻军的交易。第二,让他整理一份陕西官员财产清单,从知府到知县,看谁家突然置了产业,谁家子弟突然捐了功名。”
“奴婢遵旨。”
“还有,”李哲叫住要退下的曹化淳,“东厂在山西有人吗?”
“有。太原、大同都有暗桩。”
“让他们查晋王府近年购置的田产、商铺,特别是崇祯七年以后的。再查王府管家、门客的来历,有没有陕西籍贯的。”
曹化淳走后,李哲又咳了一阵。王承恩赶紧递上温水。
“皇爷,您该歇歇了。太医说您是忧劳过度...”
“朕要是歇了,他们就更猖狂了。”李哲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宋应星到哪了?”
“按行程,应该过了鄱阳湖,走陆路的话,再有七八天能到北京。”
七八天。李哲计算着时间。宋应星进京后,首先要面对的是工部那帮老官僚的刁难。一个举人出身、破格提拔的员外郎,在讲究科第资历的明朝官场,简直是异类。
但他需要这个异类。需要他来点燃第一把火——技术的火。
“王承恩。”
“奴婢在。”
“宋应星到京后,不要立刻让他去工部报到。先安排他住进会同馆,然后...”李哲想了想,“然后带他去看看京郊的灾民营地,看看朝廷的粥厂,看看织造局的工坊。”
“这...是为何?”
“让他看看,他的那些技术,到底要用在哪里。”李哲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朕要他知道,他进京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救命。”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哲摆摆手,“去把朕昨天画的图拿来。”
那是一张改良水车的草图。他在原图上又加了齿轮传动装置,可以将水车的动力更高效地传导出去,驱动多台纺织机。
图纸摊开在案上,线条还有些凌乱,但结构清晰。王承恩看不懂,只觉得那些圆圈、方框、连线,像是某种神秘的符文。
“等宋应星来了,把这个给他看。”李哲指着图纸,“问他:这个能做出来吗?需要多少钱?要多少人?多久能建成?”
“奴婢记下了。”
“还有,”李哲的声音越来越低,“告诉温体仁,朕病了,这几日的早朝免了。但内阁的票拟,每天都要送过来,朕要看。”
“皇爷,您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了也得看。”李哲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不然,垮的就是大明了。”
王承恩退下后,暖阁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李哲闭着眼,却没有睡。脑中思绪纷乱。
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想起了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想起了他写论文时引用的那些明代史料。那时他觉得,明朝的灭亡是必然的,是系统性的崩溃。
但现在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不,是系统的核心。
他可以感受到这个系统的僵化:每一个指令下去,都要经过无数双手,每双手都可能让它变形、迟滞,甚至完全走样。就像那个水力纺纱机的设计,就算宋应星真能做出来,工部会拨款吗?地方官会推行吗?百姓会接受吗?
更可怕的是人心。陕西那些饿死的百姓,他们不会知道皇帝在深宫里画图到深夜。他们只知道,朝廷的粮食没有来。
“得让他们知道。”李哲喃喃自语,“得让天下人知道,皇帝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起了报纸。这个时代只有邸报,只在官员中传阅。如果有一种报纸,能刊载朝廷政令,能解释新政的意义,能报道各地的实情...
太超前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在识字率不足百分之五的时代,报纸能有多少读者?而且,言官们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祖制没有这个!
但他还是从榻上坐起来,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公报。
先从小范围开始。在京官员、地方知府以上,每旬发一份。内容除了朝廷政令,还可以加上一些实学知识,比如如何防治蝗灾,如何堆肥,甚至...可以连载宋应星《天工开物》的节选。
让官员们知道,治国不止是断案、收税,还有这些实实在在的技艺。
写到这里,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厉害,胸口像被重物压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进来。李哲抬眼,是周皇后。
她穿着常服,未施脂粉,手里端着一碗羹汤。烛光下,她的脸色有些憔悴。
“皇上,”她轻声说,“臣妾炖了川贝雪梨,您喝点吧。”
李哲看着她。史料记载,周皇后贤惠,与崇祯感情甚笃,崇祯上吊前曾让她自尽。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子,他的妻子。
“放那儿吧。”他说。
周皇后没有放下,而是走到榻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李哲愣了愣,还是张嘴喝了。微甜,带着梨的清香。
“皇上,”周皇后一边喂,一边低声说,“臣妾知道不该干政。但今日听宫女说,您生病了。您这样不爱惜身子,臣妾...”
她声音哽咽,没有说下去。
“朕没事。”李哲说,语气软了些。
“皇上若真疼惜臣妾,就疼惜疼惜自己。”周皇后放下碗,眼中含泪,“这江山是重,可您的身子就不重吗?先帝(天启)就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白。天启皇帝二十三岁就死了。
李哲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有些粗糙——她亲自纺纱织布,这是史书记载的。
“朕答应你,会注意。”他说,“但有些事,朕必须做。现在不做,以后...就没机会做了。”
“是因为陕西的事吗?”周皇后问,“臣妾听说,牵扯到晋王?”
李哲警觉起来:“你听谁说的?”
“是...是父亲今日进宫,无意中提到的。”周皇后有些慌乱,“他说,朝中议论纷纷,说皇上要查宗室,这是动摇国本...”
周奎。李哲想起这个人,周皇后的父亲,封嘉定伯。史料记载,李自成破北京时,他藏着巨额家财不肯捐出助饷,被太监拷打致死。
“你父亲还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周皇后低下头,“只是让臣妾劝劝皇上,说宗室乃皇家屏藩,不可轻易...”
“不可轻易什么?不可轻易查他们贪赃枉法?”李哲声音冷了下来,“皇后,你记住:大明的屏藩是百姓,不是那些吸百姓血的宗室。”
周皇后身子一颤。
李哲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朕不是怪你。但你父亲若再进宫,你告诉他:做好他的嘉定伯,朝政的事,不要过问。更不要替别人传话。”
“臣妾明白了。”周皇后起身,行了一礼,“皇上歇着吧,臣妾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下的皇帝,正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奇怪的图纸,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瘦削。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相貌陌生,是那种眼神——那不是她熟悉的、焦虑的、多疑的朱由检,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关上门,她靠在廊柱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知为什么,她有种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挽回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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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宋应星抵达北京。
进永定门时,正是黄昏。雪花已经停了,但街道上的积雪还没化。京城的繁华远超他的想象,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另一面。
会同馆安排在南城,马车经过一片空地时,宋士意忽然叫道:“叔父,你看!”
宋应星撩开车帘,看到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空地上搭着几十个窝棚,用破布、草席、木板胡乱搭建。窝棚间,人影憧憧,都是衣衫褴褛的人。有老人蹲在雪地里生火,火苗微弱;有孩子光着脚跑来跑去,脚冻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烟味、臭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这是...”他问车夫。
车夫叹了口气:“灾民营。北直隶、山东、河南来的。听说有四五千人,天天有人冻死饿死。”
马车继续前行。宋应星放下车帘,手在颤抖。
《天工开物》里他写了那么多技术:灌溉、纺织、制陶、冶铁...可如果人连活都活不下去,技术有什么用?
到会同馆安顿好不久,一个宦官来了,说是王承恩派来的。
“宋大人,”宦官说,“皇上口谕:让您先别急着去工部报到。明日一早,咱家带您去几个地方看看。”
“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宋应星跟着宦官,先去了京郊的粥厂。那是朝廷设的赈济点,几十口大锅架着,煮着稀粥。灾民排着长长的队,每人领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看到一个老人领了粥,自己只喝了一口,剩下的全喂给怀里的小孙子。孩子大概两三岁,饿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一天就这一碗?”他问粥厂的差役。
差役苦笑:“就这一碗还是皇上特旨加拨的粮食。户部说没粮了,工部说没柴了,礼部说这不合礼制...要不是皇上坚持,这粥厂早关了。”
接着去了织造局。巨大的工坊里,几百架织机,但只有不到一半在运转。织工大多是妇人,面黄肌瘦,手上布满茧子。
宦官说:“这是官营的,织的绸缎供应皇宫和赏赐。但近年生丝涨价,工匠工钱也欠了三个月,快维持不下去了。”
最后,他们登上城墙。从箭垛望出去,能看到远处的西山,还有山脚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窝棚。
“宋大人,”宦官忽然说,“皇上让咱家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写的那些书,画的那些图,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吗?”
宋应星愣住了。
风吹过城墙,带着寒意。他望着那些窝棚,望着这座巨大的、正在缓慢腐朽的都城。
许久,他缓缓开口:“技术只能让一个人织布更快,让一亩地多收几斗。但要让千百万人吃饱穿暖...”
他停住了。
“需要什么?”宦官问。
“需要愿意用这些技术的人,需要能让这些技术推广的制度,需要...”宋应星闭上眼睛,“需要一个不把百姓当蝼蚁的朝廷。”
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咱家会原原本本告诉皇上。”
回会同馆的路上,宋应星一言不发。宋士意也不敢问。
直到进了房间,关上门,宋应星才从行囊里取出《天工开物》的手稿,摊在桌上。
他翻到“粹精”篇,讲粮食加工。里面详细写了风车、水碓、碾子的制法。
如果这些工具能推广,如果水利能修好,如果...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开始写。不是技术,而是一封信。
“臣宋应星谨奏:臣自江西入京,途中所见,触目惊心。赣江两岸,田亩荒芜;鄱阳湖畔,饥民塞道。及至京师,见灾民露宿雪地,粥厂稀汤难继。臣著《天工开物》,本欲利民之用,然今乃知:器利而政弊,犹饮鸩止渴...”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封信,皇上会看吗?看了又会怎样?
他想起那个宦官的问题:“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吗?”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慢慢晕开。
窗外,暮色四合。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在城墙外的黑暗里,还有几千人在寒风中颤抖。
宋应星放下笔,走到窗前。
他忽然明白了皇上为什么召他进京。
不是需要一个工部员外郎。
是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能从技术里看到苦难,能从图纸里看到人命的见证者。
更需要一个,愿意把技术和苦难连接起来的践行者。
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候了。
宋应星回到桌前,把没写完的信撕了。重新铺纸,开始画图。
画的还是纺纱机,但这次,他在旁边加了几行小字:
“此机若成,日织布三匹,可供五口之家温饱。若设百机,可雇灾民五百,活命两千。然需银三千两,匠五十人,三月可成。请陛下明断。”
他要给皇帝看的,不是空洞的道理。
是能看见、能计算、能实现的可能。
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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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乾清宫。
李哲靠在榻上,读着宋应星白天在城墙上说的那句话的记录。
“需要一个不把百姓当蝼蚁的朝廷。”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王承恩。”
“奴婢在。”
“明天带宋应星来见朕。还有,把他画的那张图也带来。”
“遵旨。”
“另外,”李哲看向窗外,“给灾民营加拨五百石粮食。从朕的内帑出。”
王承恩一惊:“皇爷,内帑也没多少了...”
“那就把宫里那些用不着的器皿熔了,换成银子。”李哲说,“告诉内官监,从明天开始,宫里用度减半。朕和皇后、妃嫔的膳食,也减。”
“这...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李哲闭上眼睛,“礼制能让城外那些人活过这个冬天吗?”
王承恩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李哲独自躺在榻上,听着更漏声。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杯水车薪。五百石粮食,几千灾民,每人分不到多少。宫里节省的开支,对庞大的财政赤字来说,九牛一毛。
但他必须做。
因为这是信号。给宋应星的信号,给温体仁的信号,给所有观望者的信号:
这个皇帝,真的不一样。
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最终仍是失败。
至少,他试过了。
至少,历史会记得,崇祯八年冬,有个皇帝曾为灾民熔了宫里的金银器。
这就够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