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6:09:07

暴雨如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殷硕早已麻木的脸上。

他站在东海大学教学楼的最高处,脚下是十二层楼高的深渊。雨水顺着湿透的黑色短发往下淌,流过眼角那片青紫色的淤伤,混着嘴角干涸的血迹,在脖颈处汇成一道道污浊的溪流。

手机屏幕在雨幕中发出惨白的光。

“【东海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478的助学贷款已逾期31天,欠款总额127,500元。请于三日内还清,否则将计入征信黑名单,并可能面临法律诉讼。”

“【东海大学教务处】经查,学生殷硕(学号20210478)于10月23日晚在校内聚众斗殴,情节严重,影响恶劣。根据《东海大学学生违纪处分条例》第十七条,现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请于三日内办理离校手续。”

两条短信下面是刀疤刘发来的视频。

画面摇晃,背景是殷硕租住的那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光头男人,正用脚踩着他的行李箱,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母亲去年寄来的那件手织毛衣。

“小子,看清楚没?”刀疤刘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铁,“林少说了,五十万,三天。少一分,卸你一条腿。多一天,再加一条。”

视频最后定格在刀疤刘那张狞笑的脸上,他手里捏着殷硕打工攒下的最后两千三百块钱,一张一张地撕碎,碎片像白色的蝴蝶,在狭小的房间里飘散。

殷硕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十月的暴雨夜确实刺骨。也不是因为怕,虽然十二层楼的高度足以让任何人腿软。

是因为恨。

恨到骨髓深处都在发痒,恨到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恨到他想放声嘶吼,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天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刚响,殷硕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出租屋。经过三楼社科阅览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女生的惊呼和挣扎声。

推开门,他看见林天豪正把一个女生按在书架上。女生是外语系的,殷硕记得她叫王诗瑶,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清冷美人,平时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

“放开她。”殷硕的声音很平静。

林天豪转过头,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殷硕?呵,穷鬼也学人英雄救美?滚远点,别碍事。”

“我说,放开她。”

殷硕没有退。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从小到大,在县城那个破旧的中学里,他见过太多仗着家里有点钱就为所欲为的混混。母亲教过他,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头。

林天豪松开了王诗瑶,冷笑着走过来:“行啊,硬气是吧?”

下一秒,三个早就等在门外的跟班冲了进来。

殷硕会打架,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路子。他放倒了两个,第三个人的拳头砸在他脸上时,他听见了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血糊住了眼睛。

但他还是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用尽全力一拧,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就听见了林天豪的惨叫——不知什么时候,王诗瑶抄起阅览室里的金属书立,狠狠砸在了林天豪的后脑勺上。

事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失控的。

第二天,殷硕被叫到学工办。张主任,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此刻板着脸,把一份处分决定书推到他面前。

“殷硕同学,你太让我失望了。”张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林天豪同学的父亲是我们学校的杰出校友,每年捐资百万支持学校建设。而你……你看看你,助学贷款还没还清,就在学校里聚众斗殴,还把林同学打成脑震荡。”

“是他先骚扰女同学。”殷硕的声音嘶哑。

“女同学?”张主任挑了挑眉,“哪个女同学?有人证吗?”

殷硕愣住了。

他看向站在办公室角落的王诗瑶。那个昨晚被他救下的女生,此刻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诗瑶同学,”张主任温和地问,“昨晚你在图书馆,看见殷硕同学殴打林天豪同学了吗?”

漫长的沉默。

殷硕看见王诗瑶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林天豪的父亲是东海市有名的地产商,林氏企业涉足的产业遍布全省。而王诗瑶,听说她家境普通,父母都在外地打工。

“我……我没看清楚。”王诗瑶的声音细若蚊蚋,“当时太黑了……”

殷硕的心沉了下去。

张主任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殷硕:“你看,根本没有女同学被骚扰这回事。殷硕,我知道你家里困难,压力大,但这不是你暴力伤人的理由。学校已经决定了,开除学籍。你收拾收拾东西,走吧。”

走出行政楼时,雨已经停了。

殷硕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是县医院打来的电话,母亲的主治医生告诉他,这个月的化疗费用还没交,如果三天内再不到账,就只能停药了。

母亲得的是肺癌,中期。发现的时候,殷硕刚拿到东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为了治病,家里卖掉了县城那套老房子,父亲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花光了。殷硕的助学贷款,有一大半都寄回了家。

他以为只要熬到毕业,找到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连这个“以为”都碎了。

回到出租屋时,刀疤刘已经等在门口。

五十万的借条,白纸黑字,上面有殷硕的签名和手印——是三天前林天豪以“赔礼道歉”为名请他吃饭时,骗他签下的。殷硕记得自己只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子,白纸黑字,赖不掉的。”刀疤刘用借条拍打着他的脸,“林少说了,这钱你肯定还不起。不过嘛……他给你指了条明路。”

刀疤刘凑近,嘴里喷出浓重的烟臭味:“去城西那家‘夜色’酒吧当保安,干满三年,债就清了。怎么样,林少对你够意思吧?”

殷硕知道那家酒吧。去年有个学长在那里打工,两个月后就从桥上跳了下去,捞上来时身上全是淤青和针孔。

“我不去。”

“不去?”刀疤刘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也行。五十万,三天。拿不出来,我们就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什么,殷硕太清楚了。

他见过刀疤刘手下那些人的手段——断腿都是轻的,有人被拖到郊外废车场,回来时少了两根手指。还有人被逼着吞玻璃渣,最后内脏出血死在医院走廊里。

殷硕试过反抗。

他去找过法律援助中心,工作人员听完他的描述,委婉地表示这种“民间借贷纠纷”很难立案,尤其是借条上签名手印齐全。他去找过媒体,记者听完林天豪的名字,直接挂了电话。

他甚至想过鱼死网破,拎着菜刀去找林天豪拼命。

但在林氏企业那栋三十层的总部大楼下,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白领进进出出,看着门口保安腰间别着的警棍和对讲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人生来就在天上,有些人生来就在泥里。

而泥里的人想碰到天上的人,需要搭的梯子,他这辈子都搭不起。

刀疤刘给的第三天,雨又下了起来。

殷硕把出租屋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父亲留下的那块老上海手表,母亲结婚时的银镯子——拿去典当行,换了八百块钱。他买了去县城的车票,想最后见母亲一面。

在长途汽车站,刀疤刘的人堵住了他。

“想跑?”为首的黄毛咧嘴一笑,“林少说了,你哪儿也去不了。”

五个人围上来,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殷硕护着头,蜷缩在车站肮脏的角落里,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听见自己的血滴在水洼里的声音。

最后,黄毛踩着他的手,把那张车票一点点撕碎。

“老实待着,等死吧。”

他们走后,殷硕在雨里躺了很久。雨水冲淡了血迹,却冲不散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他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经过东海大学时,他看见了那栋教学楼。

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图书馆在三楼,他曾经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啃着馒头看书的夜晚;阶梯教室在五楼,他曾经在那里代表系里参加过辩论赛;实验室在八楼,他曾经在那里熬了三个通宵,终于做出了那个让导师点头的模型。

现在,这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

殷硕推开天台的门时,雨下得正猛。

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他脸上。他踉跄着走到边缘,低头看去——十二层楼下,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高架桥上缓缓流淌。远处商业中心的巨幅广告牌上,某个奢侈品的代言人正露出完美的微笑。

这个世界如此繁华,如此热闹。

却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他。

殷硕掏出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泡得失灵。他用力按着开机键,直到最后一点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下去。

也好。

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然后彻底告别。

他想起母亲。那个瘦小的女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丈夫早逝,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查出癌症时,她第一句话是:“硕硕,妈不治了,钱留着给你上学。”

他想起父亲。那个沉默的货车司机,在他八岁那年出车祸走了。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

他想起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母亲哭了整整一夜。她说:“硕硕,你要走出这个小县城,要活出个人样来。”

对不起,妈。

儿子没出息,让你失望了。

殷硕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闭上眼睛,向前迈出一步。

身体离开天台边缘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雨滴悬停在半空,像无数颗晶莹的水晶。风静止了,世界的声音消失了。下坠的过程变得无比缓慢,慢到殷硕能看清每一滴雨珠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绝望的脸。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宏大、古老、疲惫,像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带着星辰生灭的叹息,带着文明兴衰的回响。

“末法之劫,三界将倾……”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审视他,在亿万生灵中寻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这一缕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火苗。

“天界崩,地府毁,轮回断,阴阳乱。”

“人间鬼域将成,众生沉沦在即。”

殷硕的意识在虚无中飘荡。他看见破碎的画面——巍峨的宫殿在星空中坍塌,金色的神血洒遍银河;漆黑的深渊里,无数狰狞的鬼影在嘶吼;六道轮回的巨轮停滞不动,上面爬满了裂痕……

“汝命格特殊,虽陷绝境,意志未堕。”

“汝心有执念,恨意滔天,却仍存一丝善念未泯。”

声音越来越近,像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压了下来。殷硕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撕裂,又被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重新编织。

“天道受损,无力自持。”

“今敕封汝为‘人间阴官’,代天行道,执掌阴阳,重定秩序。”

“汝,可愿?”

可愿?

殷硕想笑。他一个连明天都活不到的人,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执掌阴阳”?有什么能力“重定秩序”?

但那个声音里的疲惫,那些破碎画面里的绝望,那些神魔陨落时的哀嚎……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无法怀疑。

而且,如果就这样死了,林天豪会继续逍遥,刀疤刘会继续害人,母亲会在医院里孤零零地停止呼吸。

他不甘心。

死都不甘心。

殷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灵魂深处嘶吼——

“我愿!”

“我要活下去!”

“我要让那些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要……改变这个该死的世界!”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但殷硕没有坠落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悬浮在半空,身体被一层淡淡的、幽暗的光芒包裹。雨滴避开他落下,风绕着他旋转。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复杂的黑色符文,正缓缓渗入皮肤,像烙印,更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天台边缘,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下坠的姿势,脚尖离地只有不到半米。

刚才那一切,似乎只过去了万分之一秒。

殷硕踉跄着落地,跪倒在积水里。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不再是绝望的灰烬。

而是冰冷的、幽暗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火焰。

他慢慢站起来,握紧拳头。掌心那枚符文微微发烫,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正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虽然只是雏形,但那力量的本质……高得让他战栗。

殷硕抬起头,看向雨幕中那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林天豪……”

“刀疤刘……”

“还有这个该死的世道。”

“该还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