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硕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脚步声很轻，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疯狗”还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照亮了殷硕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睛。
瞳孔深处，那点幽暗的光，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疯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殷大才子吗？”他站起身，弹簧刀在手里转了个圈，“怎么，欠钱不还，还有闲心管野猫的闲事？”
另外两个打手也转过身来。
一个瘦高个，留着寸头，脖子上纹着蝎子。一个矮胖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根钢管。
三束光柱同时打在殷硕身上。
巷子很窄，两侧是剥落的墙皮和锈蚀的防盗窗。地面上积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浑浊的水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光，像破碎的镜子。空气中飘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味，混合着血腥气，还有一丝……殷硕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雨后青苔但又更阴冷的气息。
那只黑猫还趴在地上，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它抬起头，幽绿的眼睛看向殷硕，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殷硕没有说话。
他向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鞋底踩在水洼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体内的幽冥真气开始加速运转，那股冰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气流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
肌肉在绷紧，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嗡鸣，血液的流速在加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因为某种……兴奋。
对力量的兴奋。
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次实战的兴奋。
“疯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察觉到不对劲。
三天前，这个大学生被他们堵在出租屋里时，眼神里是绝望和恐惧。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他妈聋了？”矮胖子啐了一口唾沫，拎着钢管走上前，“跟你说话呢！”
钢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殷硕的目光扫过三人。
瘦高个站在左侧，离他大约五米。矮胖子在正前方，三米。疯狗在右侧，手里还握着刀。
黑猫在他们中间。
殷硕深吸一口气。
巷子里的空气很浑浊，带着霉味和血腥味。但他能分辨出更多——瘦高个身上有烟味和劣质香水味，矮胖子身上是汗臭和酒气，疯狗手上刚被猫咬的伤口正在散发铁锈般的血腥。
还有。
那只黑猫身上，除了血腥，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人类的气息。
像月光下的古井水。
像深秋的枯叶。
像……某种正在沉睡的东西。
幽冥真气在体内震颤了一下，仿佛被那气息吸引。
殷硕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野猫。
“小子，给你三秒钟。”疯狗举起弹簧刀，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寒光，“要么滚，要么……”
他的话没说完。
殷硕动了。
不是跑，不是躲。
是冲。
右脚蹬地，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幽冥真气在腿部经脉中爆发，力量瞬间增幅三成以上。他的身体像离弦的箭，直扑正前方的矮胖子。
太快了。
矮胖子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只看见一道黑影在眼前放大，然后胸口传来剧痛。
殷硕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不是街头打架那种乱挥的拳头。是经过真气加持、力量集中在一点的重拳。拳头接触肉体的瞬间，殷硕能感觉到真气从拳面透出，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脂肪和肌肉，直抵内脏。
“噗——”
矮胖子喷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唾沫，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垃圾桶上。
铁皮垃圾桶发出巨大的轰鸣，盖子飞起，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腐烂的菜叶、塑料袋、泡面盒，混杂着矮胖子吐出的秽物，在巷子里铺开一片狼藉。
矮胖子瘫在垃圾堆里，捂着胸口，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
瘦高个愣住了。
疯狗也愣住了。
但殷硕没有停。
他借着前冲的惯性，身体向左旋转，右腿横扫。
目标是瘦高个的膝盖。
瘦高个本能地向后跳，但殷硕的速度太快了。鞋底带着风声扫过，虽然没有直接命中膝盖，却狠狠踢在了他的小腿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
瘦高个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剧痛让他的脸瞬间扭曲，手里的手电筒脱手飞出，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光束乱晃。
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混乱。
光影交错中，殷硕看见疯狗的脸。
那张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
“你……你他妈……”
疯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弹簧刀握得更紧。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照亮了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殷硕站直身体。
呼吸平稳。
体内的幽冥真气在刚才两次爆发后，消耗了大约三成，但运转速度更快了。他能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中流动时，正在从周围环境中吸收微弱的阴气——巷子里的阴气很重，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那些积水的洼地，那些墙皮剥落后露出的暗红色砖块，都在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这些气息，对普通人有害。
对他，是养分。
“现在，”殷硕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该你了。”
疯狗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瘫在垃圾堆里的矮胖子，又看了一眼抱着腿哀嚎的瘦高个，最后看向殷硕。
那双眼睛里的黑暗，让他脊椎发凉。
但他是疯狗。
刀疤刘手下最狠的打手，见过血，断过别人的骨头，也被人打断过肋骨。恐惧只是一瞬间，随即被更强烈的暴戾取代。
“装神弄鬼！”
他低吼一声，握紧弹簧刀，猛扑过来。
刀尖直刺殷硕的腹部。
这一刀很快，很狠。疯狗练过几年散打，知道怎么用刀——不追求花哨，只追求致命。刀尖刺出的角度很刁钻，封死了殷硕左右闪躲的空间。
但殷硕没有躲。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探出。
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在疯狗的刀尖即将刺中他腹部的瞬间，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疯狗握刀的手腕。
冰冷。
疯狗的第一感觉是冰冷。
那只手像铁钳，不，比铁钳更冷。冰冷的触感从手腕传来，瞬间蔓延到整条手臂，让他手臂上的汗毛倒竖。
然后才是力量。
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
殷硕五指收紧。
疯狗能听到自己腕骨发出的呻吟声。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弹簧刀落下。
殷硕左手一抄，接住下落的刀，反手一拧。
刀柄在他手中转了个圈，刀刃朝外。
然后，刺。
不是刺向疯狗的要害。
是刺向他的手腕。
刀刃精准地刺穿了疯狗右手腕的肌腱，然后向上一挑。
“啊——！！！”
凄厉的惨叫在巷子里回荡。
疯狗跪倒在地，右手腕鲜血喷涌。刀刃切断了他的手筋，那只手像断线的木偶，无力地垂落。
殷硕松开手。
疯狗瘫在地上，抱着手腕，身体因剧痛而抽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在水泥地上，和黑猫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三个打手的呻吟和喘息。
矮胖子还在垃圾堆里挣扎，瘦高个抱着腿哀嚎，疯狗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殷硕低头，看着手里的弹簧刀。
刀刃上沾着血。
在昏暗的光线下，血液呈现出暗红色，几乎和刀身的颜色融为一体。他能闻到血的味道——铁锈味，带着人体特有的温热和腥气。
三天前，这把刀可能刺进他的身体。
现在，握刀的人是他。
殷硕松开手。
弹簧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脚，踩在刀身上，用力一碾。
“咔嚓。”
刀身断裂。
他看向那只黑猫。
黑猫还趴在地上，幽绿的眼睛盯着他。后腿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它的姿态已经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
殷硕走过去，蹲下身。
黑猫没有躲。
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人性的审视。殷硕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它身上的那股气息——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正在等待发芽。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殷硕轻声问。
黑猫眨了眨眼。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殷硕伸出手。
不是去摸它，而是悬在它后腿伤口的上方。
他调动体内的幽冥真气。
一丝冰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气流从掌心涌出，缓缓笼罩在黑猫的伤口上。这不是治疗——幽冥真气没有治愈的能力。但殷硕能感觉到，真气接触到伤口时，那些渗出的血液开始凝固，伤口边缘的肌肉微微收缩。
他在用真气刺激伤口的自愈能力。
黑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但它没有动，任由殷硕的真气笼罩伤口。几秒钟后，流血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殷硕收回手。
他站起身，看向瘫在地上的疯狗。
疯狗还在呻吟，但声音已经弱了很多。失血和剧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殷硕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刀疤刘在哪？”
疯狗抬起头，眼神涣散。
殷硕伸手，按在他手腕的伤口上。
不是治疗，是施加压力。
剧痛让疯狗瞬间清醒，惨叫再次响起。
“我问，”殷硕的声音依旧平静，“刀疤刘在哪？”
“我……我不知道……”
殷硕五指收紧。
伤口被挤压，更多的鲜血涌出。疯狗的脸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码头……”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今晚……码头……”
“哪个码头？”
“三号……废弃的三号码头……”
“他去干什么？”
“收货……一批货……”
“什么货？”
疯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殷硕看到了。
他松开手，然后再次按下去。这一次，他的指尖凝聚了一丝幽冥真气。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真气渗入伤口，像无数根冰针在血肉里搅动。
疯狗的惨叫声变了调。
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说！我说！”他几乎是哭喊出来的，“是……是人……还有……还有一些‘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殷硕眯起眼睛。
“鬼手大人要的……刀疤刘只是中间人……我真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值钱……非常值钱……”
鬼手。
殷硕记住了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
“凌晨……凌晨两点……仓库……刀疤刘会亲自验收……”
殷硕松开了手。
疯狗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手腕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没那么多了。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殷硕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另外两个打手。
矮胖子已经昏过去了，瘦高个抱着腿，眼神惊恐地看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殷硕没有理会他们。
他转身，看向那只黑猫。
黑猫已经站起来了。
虽然后腿还有些踉跄，但它确实站起来了。它深深看了殷硕一眼，然后转身，一跃而起。
动作轻盈得像一片黑色的羽毛。
它跳上墙头，站在剥落的墙皮上，回头。
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灯笼。
它看了殷硕三秒钟。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只剩下殷硕，和三个瘫在地上的打手。
还有满地狼藉。
殷硕抬起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污染让夜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不知哪家KTV传来的歌声。
这个世界，表面繁华。
底下，是黑暗。
他收回目光，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码头区。
废弃的三号码头。
凌晨两点。
刀疤刘会亲自验收一批“特别”的货物。
殷硕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转身，走出巷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巷子里，只剩下呻吟和喘息。
还有地上那摊混合着人血和猫血的水洼，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