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硕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眉心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搅动。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大脑深处的疲惫。他听着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远处传来的鼓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像某种节拍器，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城市正在苏醒，但安全屋里还停留在黎明前的昏暗。
他睁开眼睛。
墨玉站在沙发旁，保持着猫妖形态——黑发，猫耳，幽绿的眼眸在昏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她已经站了五分钟，没有说话，只是等待。
“我需要情报。”殷硕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关于幽冥教那个鬼手，关于林家，关于这座城市里正在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
墨玉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能做到吗？”殷硕看着她，“利用你的妖脉，你的潜行能力，去阴影里听，去看，去闻。”
“能。”墨玉的回答很简短，但很坚定。
殷硕点头。他从沙发上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住呼吸，继续说：“重点有三个。第一，鬼手现在的动向——他还在追查你，还是在做别的事。第二，林家的林天豪，他最近在干什么，和什么人接触。第三……”他顿了顿，“这座城市里，还有哪些地方像码头仓库那样，阴气异常，或者有超凡者活动的痕迹。”
墨玉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需要多久？”
“天亮之前。”殷硕看了一眼窗外，“现在是凌晨五点十分。我给你三个小时。八点之前，回到这里。”
“如果被发现——”
“不要被发现。”殷硕打断她，“你是影猫，是阴影里的行者。如果被发现了，那就意味着你不够小心，或者对手太强。无论哪种情况，我都不会去救你。”
这话说得很冷酷。
但墨玉听懂了。她低下头，猫耳向后压了压，不是恐惧，而是理解。“明白了。”
“去吧。”
墨玉没有再说一个字。她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阴影。那是一个衣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光线照不到的地方。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像墨水滴进水里，边缘逐渐消散。黑色的长发融进黑暗，猫耳和尾巴的轮廓变得透明。三秒钟后，她完全消失了。
不是隐身，是融入了阴影本身。
殷硕能感觉到，眉心那个微弱的联系还在——那是敕封印记带来的感应。他能模糊地感知到墨玉的位置，正在快速移动，沿着墙壁的阴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不能睡。
还有事情要做。
***
凌晨五点二十分。
殷硕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一角，让更多的光线照进来。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升起，天空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对面的居民楼里，有几扇窗户亮起了灯，黄色的光点在灰白背景上显得格外温暖。
他转身，走向桌子。
桌子上放着陈锋留下的那部加密手机。黑色的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重量比普通手机沉一些。他拿起手机，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没有锁屏，直接进入了主界面。界面极其简洁，只有三个图标：电话、短信、浏览器。背景是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
殷硕点开浏览器。
地址栏是空的。他想了想，在记忆里搜索陈锋说过的话——“联系方式都在里面，自己研究”。
他打开短信应用。
收件箱里只有一条信息，发送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发件人是一串乱码。内容也很简单，只有两行：
```
访问码：D9F4A2B7C8
网址：暗网.集市/外围入口
```
殷硕盯着那行字。
“暗网.集市”——这不是正常的域名后缀。他尝试在浏览器里输入“暗网.集市”，页面显示“无法访问此网站”。他想了想，在网址前面加上了“https://”，后面加上了“/外围入口”。
还是无法访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手机屏幕的右上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图标，像一把锁，锁的周围环绕着细微的波纹。他点了一下那个图标。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对话框：
```
检测到特殊访问请求
是否启用加密通道？
[是] [否]
```
殷硕点了“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更强烈。屏幕暗了下去，完全变黑。三秒钟后，黑色的背景上浮现出几行白色的文字：
```
正在建立安全连接...
验证访问码...
验证通过。
欢迎来到“集市”。
```
文字消失。
屏幕重新亮起，但显示的已经不是浏览器界面，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页面。
***
殷硕看着手机屏幕。
页面很简陋，像二十年前的论坛。背景是深灰色，文字是浅灰色，链接是暗红色。页面顶部有一个简单的导航栏，分成了几个板块：
【情报交易】|【物资求购】|【任务委托】|【悬赏通缉】|【闲聊灌水】
每个板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表示当前在线的帖子数量。殷硕扫了一眼——【情报交易】有142条新帖，【物资求购】有89条，【任务委托】有67条，【悬赏通缉】有23条，【闲聊灌水】有311条。
他点开【情报交易】。
页面刷新，显示出一长串帖子列表。每个帖子都有标题、发帖人ID、发布时间和最后回复时间。标题五花八门，有些用词隐晦，有些直白得让人心惊：
```
《求购：百年尸丹，品相完整，价格面议》
《出售：开光法器“镇魂铃”，附鉴定证书（保真）》
《警告：城西老工业区近期有“食尸鬼”活动痕迹，夜间勿近》
《求助：家中祖坟疑似被“养尸地”侵蚀，如何破解？》
《情报交换：关于749局近期在东海市的行动方向》
```
殷硕滑动屏幕，一条一条往下看。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手机屏幕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还有他自己身上传来的汗味和血腥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浏览。
有些帖子点进去后，内容需要支付“积分”才能查看。积分系统很原始，像是用某种虚拟货币交易。殷硕没有积分，所以他只能看那些免费的帖子。
他在【物资求购】板块里，看到了有人求购“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处女血”，有人出售“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青铜镜，疑似有镇邪功能”，还有人想买“能够隐藏妖气的符箓”。
在【任务委托】板块里，有雇主想雇佣“擅长驱鬼的道士”去清理一栋凶宅，有家族想请“精通阵法的大师”布置祖坟风水，还有企业想找“能够处理超自然事件的团队”解决公司闹鬼问题。
在【悬赏通缉】板块里，殷硕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帖子标题很简单：《悬赏：码头仓库破坏者》。发帖人ID是“鬼手”，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内容只有一句话：
```
提供有效线索者，赏金五十万。
```
下面有七条回复，都是些没用的信息。有人问“具体什么破坏”，有人猜测“是不是749局干的”，还有人开玩笑说“五十万太少了，加个零我考虑考虑”。
殷硕关掉了这个帖子。
他继续浏览，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这个“集市”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足够光怪陆离，但殷硕知道，水面之下还有更多——更多交易，更多秘密，更多隐藏在正常社会之下的暗流。
他点开了【闲聊灌水】板块。
这里的帖子更杂乱，像菜市场。有人在讨论“最近修炼遇到的瓶颈”，有人在抱怨“妖修在现代社会的生存困境”，还有人分享“如何用科学仪器检测灵气浓度”的心得。
殷硕翻了几页，正准备退出时，看到了一个被置顶加红的帖子。
帖子标题是：《东海市近期阴气异常波动报告（749局内部参考）》。
发帖人ID是“锋刃”。
发布时间是三天前。
殷硕点开了这个帖子。
***
页面加载出来。
内容很长，分成了几个部分。开头是一段简短的说明：
```
本报告基于749局华东分局监测网络数据整理，仅供内部参考。报告中提及的阴气异常点均为初步监测结果，具体成因及危险等级需实地勘察确认。未经许可，禁止外传。
```
下面是正文。
报告用冷静、客观的语言描述了东海市最近一个月内出现的七处阴气异常点。每处都标注了具体位置、阴气浓度峰值、波动规律和可能成因推测。
殷硕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处，城西老工业区废弃化工厂。阴气浓度峰值达到标准值的3.7倍，波动规律呈周期性，每三天出现一次峰值。可能成因：地下埋藏大量工业废料，化学反应产生阴性能量积聚。
第二处，城南乱葬岗旧址（现为建筑工地）。阴气浓度峰值4.2倍，波动无规律，但夜间显著增强。可能成因：历史遗留问题，大量无主尸骨未妥善处理。
第三处，市中心老图书馆地下室。阴气浓度峰值2.9倍，波动平稳但持续存在。可能成因：建筑结构导致通风不畅，阴性能量自然积聚。
第四处……
殷硕的手指停住了。
第四处：东海大学老宿舍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继续往下读。
```
位置：东海大学校园西北角，原第三、第四学生宿舍楼区域（建于1978年，2005年停止使用，目前处于封闭状态）。
阴气浓度峰值：5.1倍（监测周期内最高值）。
波动规律：每日凌晨1点至3点达到峰值，其余时间维持在中高水平。
可能成因：
1. 建筑老旧，通风采光差，自然形成阴气积聚环境。
2. 历史遗留问题。据档案记载，1983年该宿舍区曾发生一起恶性凶杀案，一名女学生在宿舍内被残忍杀害，凶手至今未抓获。此后该宿舍区开始出现闹鬼传闻。
3. 近期监测发现，该区域阴气波动出现异常增强趋势，疑似有外部因素介入。具体原因待查。
备注：该区域已列入749局重点观察名单，建议近期安排实地勘察。
```
殷硕读完了这段文字。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东海大学老宿舍区。
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虽然不是老宿舍区，但就在隔壁。大一刚入学时，他就听说过关于老宿舍区的传说。最出名的就是“笔仙”事件：据说每年九月，如果有学生在老宿舍区玩笔仙游戏，就会招来那个被害女生的鬼魂。轻则生病倒霉，重则……没人知道重则会怎样，因为敢去试的人很少，而试过的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已经转学了。
殷硕记得，大二那年，隔壁寝室有个男生不信邪，半夜偷偷溜进老宿舍区，想用手机拍点“灵异素材”。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宿舍楼门口，高烧四十度，嘴里一直念叨着“她来了她来了”。在医院躺了一周才醒，醒来后对那晚的事完全不记得，只是坚决要求退学。
当时大家都觉得是那男生自己吓自己。
但现在看来……
殷硕重新拿起手机，把关于老宿舍区的那段内容又看了一遍。5.1倍的阴气浓度峰值——这是报告中第二高的数值，仅次于乱葬岗旧址。而且备注里明确写着“疑似有外部因素介入”。
外部因素。
殷硕想到了幽冥教。
想到了码头仓库里那些锁头上的禁制符文。
想到了鬼手。
他关掉帖子，退回到论坛首页。时间显示是凌晨六点零七分。他已经在这个“集市”里浏览了四十多分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已经完全亮了。灰白色的天空变成了淡蓝色，云层很薄，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但光线已经足够明亮。街道上开始有行人，有自行车，有早餐摊贩推着小车，蒸笼里冒出白色的热气。空气里飘来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凉气息。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但殷硕知道，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
七点五十分。
殷硕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调息。他尝试运转《九幽镇狱诀》，但真气空虚得像干涸的河床，只有一丝微弱的凉意在经脉里缓慢流动。眉心的疼痛减轻了一些，但疲惫感更重了——那是身体在发出警告，需要休息，需要补充。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一分。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殷硕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猫爪踩在地毯上。
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传来。
殷硕转过头。
阴影蠕动了一下，像黑色的水面泛起涟漪。墨玉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黑发，猫耳，幽绿的眼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殷硕说。
墨玉点头。她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汇报。“我去了三个地方。”
“说。”
“第一，关于鬼手。”墨玉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很快，“他还在东海市。我通过几个妖修朋友打听到，他最近很活跃，在追查码头仓库事件的破坏者。有几个在码头附近活动的小妖说，鬼手的手下在那一带反复搜查，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殷硕没有说话。
墨玉继续说：“更重要的是，我听到一个消息——鬼手在追查的过程中，提到了‘六魂幡的气息’。”
空气凝固了一瞬。
殷硕的眼神变得锐利。“具体怎么说的？”
“原话是：‘那种气息……很像古籍里记载的六魂幡。但不可能，那东西早就失传了。’”墨玉复述道，“这是从一个老鼠精那里听来的，它当时躲在码头排水管里，听到了鬼手和手下的对话。”
六魂幡的气息。
殷硕想起了自己在码头仓库里，用六魂幡虚影吞噬那些鬼物的场景。虽然只是虚影，但确实释放了六魂幡特有的气息——那种纯粹的、至高无上的幽冥威压。
鬼手感觉到了。
而且，他认出来了。
“第二，”墨玉没有停顿，“关于林家。林天豪最近确实很活跃。我跟踪了他昨晚的行踪——他晚上九点离开家，开车去了市郊的一家高级私人会所。那家会所叫‘云顶山庄’，建在半山腰，很隐蔽，安保很严。”
“你进去了？”
“没有。”墨玉摇头，“但我从外围观察，能感觉到会所里有修真者的气息波动。不止一个，而且修为都不低。最弱的也有筑基期，最强的……我判断不出来，但肯定在金丹以上。”
殷硕眯起眼睛。
林天豪，一个普通的富二代，频繁出入有修真者聚集的会所？
这不正常。
“还有，”墨玉补充道，“我在会所停车场看到了几辆特殊的车。车牌是白色的，上面有红色的字符——那是749局的车。”
殷硕的眉头皱了起来。
749局。
林天豪。
修真者会所。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第三，”墨玉说，“关于城市里的异常事件。我去了几个妖修常去的聚集点，听到了一些零散的消息。城西老工业区最近确实不太平，有几个小妖说在那里看到了‘食尸鬼’——不是鬼魂，是某种被阴气侵蚀后变异的生物。另外，城南的建筑工地停工了，据说工人在挖地基时挖出了大量白骨，现在工地已经被封锁，有749局的人在看守。”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殷硕。
“还有一件事，可能和您有关。”
“说。”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东海大学。”墨玉说，“在老宿舍区外围，我闻到了很浓的阴气——比报告里说的5.1倍还要高。而且，阴气里混杂着一股……邪气。很熟悉，和码头仓库那些锁头上的气息很像。”
幽冥教。
殷硕的拳头握紧了。
东海大学老宿舍区，阴气异常，幽冥教的气息。
还有那个“笔仙”传说。
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我知道了。”殷硕说，“你做得很好。”
墨玉低下头。“这是我应该做的。”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殷硕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穿透云层，金色的光线洒在街道上，照亮了行人的脸庞，照亮了早餐摊上升腾的热气，照亮了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
但他知道，阴影从未消失。
它们只是躲在了光明的背面。
而现在，他要走进那些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