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06:21:17

1936年7月7日,清晨,南京。

暑气已经在这座江城盘踞了近一个月,即使是清晨,空气也是黏稠的,带着秦淮河水汽蒸腾出的特有闷热。“昨日商店”门前的梧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仿佛要用尽整个夏天的力气。

小查推开店门,热浪扑面而来。她看着空荡荡的仁义巷——往常这个时候,早该有黄包车夫拉着第一批客人跑过,有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吆喝,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赶往学校。

但今天,巷子异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卖豆浆油条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在暑气中显得有气无力。

“昨天最后一批米也卖完了。”林梦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拿着账本,站在门内阴影里,银灰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小查点点头,没有说话。从六月中旬开始,超市的物资供应就陷入了奇怪的节奏。原本每周一准时的送货卡车,变成了半个月一次。而每次送来的货物,越来越让人不安。

最后一次送货是在三天前,7月4日。来的不是往常那种普通卡车,而是一个小型车队:两辆德军卡车,前后各有一辆摩托车护卫。摩托车上的士兵穿着德军制服,挎着冲锋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送货的穆勒中尉——就是三月送武器来的那位——亲自押车。他卸货时脸色比上次更严肃,话也更少。

“最近局势复杂,”他只用德语对略懂德语的顾时安说了这么一句,“这些物资,妥善使用。”

卸下来的货物,包装年代跨度大得惊人。有印着“1970年生产”的压缩饼干铁罐,有塑料包装上印着“保质期至1985年”的肉类罐头,甚至还有几箱矿泉水,瓶身上赫然印着“2023年灌装”。

最离谱的是一箱药品,里面混杂着不同年代的包装:玻璃安瓿瓶装的盘尼西林(青霉素)——那在1936年还是价比黄金的神药,旁边却是板装的阿莫西林胶囊和塑料瓶的布洛芬片。药瓶上的生产日期从1943年到2022年,横跨八十年。

他们把这些超越时代的货物藏在仓库最深处,只敢拿出少量掺在普通货里卖。即使如此,那些质量明显优于1936年水平的大米、面粉、食用油,还是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顾客。

只是顾客也在变化。之前那些挑剔包装的富贵人家和外国人,最近不再在意这些细节了。他们匆匆而来,大批采购,付钱就走,不多问一句话。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比包装的怪异更重要。

“走吧,”小查回头对林梦然说,“今天不开门了。反正也没货可卖。我们去吃早点,顺便...听听外面的声音。”

她们锁好门,挂上“盘点”的牌子——这牌子最近挂得越来越频繁。沿着仁义巷往外走,暑气蒸腾,青石板路面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早点摊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大家都叫他老陈。他的豆浆和油条是附近一绝,炭火烧得旺,油锅滚得热,即使在这样的夏天,也有不少老客光顾。

小查和林梦然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旁边一桌是几个车夫模样的汉子,正边吃边大声议论。

“听说了吗?南边打起来了!”一个黑脸汉子咬了口油条,含糊地说。

“南边?不是两广那边都谈和了吗?”另一个问。

“不是两广,是...是西什么牙!”黑脸汉子努力回忆,“对,西班牙!洋人的地方,听说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可凶了!”

西班牙?小查和林梦然对视一眼。历史书上的一行字:1936年7月17日,西班牙内战爆发。但在7月初,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

“西班牙...”林梦然低声重复,蓝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弗朗哥将军发动叛乱,共和国政府镇压...欧洲的又一场预演。”

小查点点头。她知道这场内战的意义:德意支持叛军,苏联支持政府军,国际纵队成立...这是二战前最重要的代理人战争,是意识形态的练兵场。

而消息,已经传到了南京,传到了这个早点摊上。

“洋人打洋人,关我们什么事?”又一个车夫说,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大口。

“怎么不关事?”黑脸汉子压低声音,“我昨天拉了个洋记者,他说啊,西班牙那边打起来,德国和意大利都往里掺和。咱们这边...日本人不是也在掺和吗?”

这话让桌上安静了几秒。几个汉子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埋头吃早饭。

老陈端来豆浆油条,放在小查她们桌上。“两位姑娘,慢慢吃。”他看了看四周,也压低声音,“最近不太平啊。晚上少出门,听说宪兵队抓了好些人。”

“谢谢陈伯。”小查接过豆浆,碗沿温热,豆香浓郁。

她们安静地吃着早饭,听着周围的议论。除了西班牙,还有华北的消息:“日本人又在演习了”,“二十九军严阵以待”,“听说宋哲元去了天津”...只言片语,拼凑出1936年7月初的紧张图景。

吃完早饭,两人没有立即回去。她们沿着街道慢慢走,看着这座在暑气中蒸腾的城市。

新街口依然繁华,但行人的脸上多了几分匆忙和忧虑。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夏季商品:绸缎、草帽、折扇,但顾客不多。偶尔有报童跑过,挥舞着报纸:“号外!号外!西班牙军事政变!欧洲局势紧张!”

林梦然买了一份报纸,快速浏览。“七月十七日...还有十天。”她轻声说。

“什么还有十天?”小查问。

“西班牙内战正式爆发。”林梦然收起报纸,“但现在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历史事件的发生,从来不是突然的,都有前兆。就像...”

她没有说完,但小查明白她的意思。就像卢沟桥事变,发生在1937年7月7日——整整一年后。但冲突的种子,早在一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埋下。

而现在,是1936年7月7日。一年前的今天,华北发生了什么?一年后的今天,又将在哪里发生什么?

她们走到鼓楼附近,这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穿着军装的官员匆匆进出政府大楼,黑色轿车往来频繁。偶尔能看到外国使馆的汽车,车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西班牙军事学院开课了。”林梦然忽然说。

小查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句黑色幽默。在历史系学生的黑话里,“军事学院开课”意味着战争爆发,军校生要上战场了。

“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军事学院’,什么时候开课。”小查说。

林梦然没有回答。两人沉默地走回仁义巷,暑气更重了,知了叫得人心烦。

超市里,顾时安、牢莫和山田凉正在整理最后一点库存。货架几乎全空了,只剩下一些零碎商品:针线、肥皂、火柴...真正的生活必需品早已售罄。

“早上有几个人来问还有没有米,”山田凉擦着额头上的汗,“我说没有了,他们很失望地走了。有个老太太差点哭出来,说家里快断粮了。”

顾时安推了推眼镜:“我们的存货,最多还能撑两天。如果送货再不来...”

“电话打不通,”牢莫从收银台那边走过来,“我试了几次,都是忙音。电报也没有回应。”

小查心中一沉。送货系统,那个神秘而可靠的系统,第一次出现了问题。

下午,她们决定去码头看看。下关码头,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船只往来。这是南京的咽喉,物资进出的要道。

码头的繁忙依旧。货轮鸣着汽笛靠岸,苦力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不寻常之处:军用物资明显增多,盖着帆布的卡车排成长队,有士兵持枪守卫。

“那些是运往北方的,”一个老码头工蹲在荫凉处抽烟,对打量货船的小查说,“二十九军的补给。华北...不太平啊。”

“日本人真的会打吗?”小查问。

老工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暑气中久久不散:“打不打,不是我们小百姓说了算。但你看这阵势...”他指了指那些军车,“像是要和平的样子吗?”

傍晚,五人回到超市。仓库几乎全空了,只剩下角落里那些不能卖的特殊物资:武器、药品、超越时代的食品。二楼房间里,电报机静静待机,但指示灯一直没有亮起——没有信号,没有指令。

“今天几号?”吃饭时,山田凉忽然问。

“七月七日。”顾时安回答。

“七月七日...”山田凉重复,“总觉得这个日期...有点特别。”

当然特别。但小查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在场的五个人都知道——一年后的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全面抗战爆发。

而现在,是一年前的同一天。历史还未走到那个节点,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相似的气息:紧张,不安,山雨欲来。

“如果,”牢莫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如果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某一天,送货再也不来了,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想过,但没有人说出来。

“那就用我们有的东西活下去,”林梦然平静地说,“我们有钱,有物资,有这个据点。最坏的情况下,我们可以离开南京。”

“去哪里?”山田凉问。

“西北。”顾时安说,“如果...如果真的乱起来,西北可能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们都明白“西北”指的是哪里。陕北,神秘势力的根据地。但怎么去?带着这么多武器和物资,怎么穿过国统区的重重封锁?

没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小查独自坐在二楼窗前。窗外的南京城灯火稀疏——1936年的城市,夜晚依然是昏暗的。只有主要街道有路灯,大多数小巷沉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在夏夜的热风中飘荡。那是开往北方的列车,载着士兵,载着物资,载着不知命运的人们,驶向1936年闷热的华北平原。

她想起早点摊上车夫的话:“西班牙打起来了。”想起码头老工人的叹息:“华北不太平啊。”想起仓库里那些跨越几十年的物资,想起沉默的电报机,想起一年后的七月七日。

时间在流动,历史在推进。而他们,被困在这个节点上,手握来自未来的物资,知晓未来的走向,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不知疲倦。南京的夏夜,漫长而闷热。

1936年7月7日,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送货卡车,没有特殊指令,没有重大事件。只有暑气,只有空荡的货架,只有越来越紧张的氛围,和五个年轻人越来越深的困惑。

但小查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西班牙的枪声已经响起,那是遥远的预告。而东方的风暴,正在积聚力量,等待那个注定的时刻。

她看向北方,看向华北的方向。

在那里,一座桥,正在等待它的历史时刻。

而他们,在南京的这座超市里,也在等待——等待送货,等待指令,等待改变,或者,等待逃亡。

夜更深了。南京在暑热中辗转难眠。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明天之后呢?

小查不知道。她只知道,七月七日过去了,而历史的车轮,正不可阻挡地向前滚动。

向着那个她知道,却无力改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