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1:09

崔令仪前脚刚被押进祠堂跪好,老太太后脚就把崔逵唤到了慈安堂。

崔逵垂手立于下首,见母亲并未赐座,心知她动了真怒。

“伯渊,”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威压,“为何罚令仪?”

崔逵定了定神,挺直腰板,朗声道:“回禀母亲,令仪身为嫡长姐,非但未为幼妹表率,反在园中与其争强斗狠,失却大家闺秀风范。如今在府中尚且如此,若纵容下去,他日出门,岂非更跋扈无状?儿子责罚于她,正是为了整肃家风,教导她知晓规矩,亦是严父之心啊。”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一个为女计深远的严父。

“令仪的品性,老身比你清楚。”老太太语调平缓,却字字千斤,“纵使姊妹间偶有争执,既为双方之事,为何只罚一人?”她目光如炬,直视崔逵,“伯渊,你身为主家,处事若显偏颇,落在下人眼里,传出个‘宠妾灭妻’的风言风语,届时累及的,可是老爷你的官声清誉。太仆寺少卿府邸,容不得这等污名。”

崔逵闻言,心头一凛,细细品咂母亲话中的分量。涉及官声前程,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思虑不周,行事欠妥了。”

“你省得便好,下去吧。”老太太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此举,老太太不仅是要替令仪讨一个“公平”,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崔逵:令仪虽失了生母,但她这个老太婆还在,绝不容许有人欺辱了去!

此时的祠堂内,烛火摇曳。

崔令仪跪得笔直,面前的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她盯着那叠宣纸,内心疯狂刷屏:

毛笔字?鬼画符了解一下?这要真写了,会不会直接暴露我是个冒牌货?

就在她破罐子破摔,硬着头皮准备提笔开“画”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老太太心疼的声音:

“我的乖囡囡,快起来,跟祖母回去,咱们不受这份委屈!”

崔令仪闻声转头,看到那个慈祥的身影,连日来的惊惧、委屈、被误解的愤懑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祖母……”

“不哭,不哭,”老太太连忙上前将她搀起,搂入怀中,抚着她的背,“万事有祖母替你撑腰呢!祖母已经罚了你爹爹,让他也责罚了令柔那小孽障。来,咱们这就走,不跪了!”那满是心疼的语气,像一股暖流,直直撞进崔令仪的心坎里。

自从重生前妈妈去世后,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样毫无保留的关怀和袒护了。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从老太太温暖的怀里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祖母,孙儿……还不能回去。”

老太太一愣:“为何?”

崔令仪解释道:“祖母方才才说了要罚妹妹,若孙儿此刻随您走了,岂不是显得祖母偏私?白白惹人非议。”

听着她这般懂事周全的话语,老太太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这孩子,在夹缝里活得太小心了!自己虽摆明了偏宠她,她却从未因此骄纵,反而处处替自己着想。

“令仪啊,”老太太心疼地揉揉她的发顶,“你太小看你祖母了,这后宅内院,祖母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可孙儿不能一辈子躲在您的羽翼之下啊,”崔令仪眼眶依旧红着,声音却清亮而决绝,“不经风浪,如何长成?况且……敌人若不猖狂得意,露出破绽,令仪又怎能找到机会,一击致命呢?祖母,这次,您就放手,让孙儿自己来应对吧!”

老太太凝视着孙女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眼底闪过的锐利锋芒,半晌,终是长长叹了口气:“也罢……只是切记,万事还有祖母!祖母这把老骨头,还要看着我的乖囡囡风风光光出嫁,才舍得闭眼呢!”

崔令仪心中滚烫,用力点头:“嗯!”祖母,您放心,以后,该换我来护着您了!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老太太,崔令仪重新在蒲团上跪好,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沉重的毛笔,开始“鬼画符”般地抄写《女诫》,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静心养性,反省己过。

直到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崔令仪才拖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在石青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石青服侍她勉强用了些清淡的饭食,又伺候她沐浴更衣。待到崔令仪终于能躺在那张熟悉的雕花拔步床上时,石青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膝盖上药,一边忍不住忿忿不平:

“老爷也忒狠心了!小姐您才落了水,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转头就罚跪一整天!一点骨肉情分都不讲!奴婢瞧着都心疼!”

崔令仪虽然膝盖火辣辣地疼,听了石青这直白又护主的抱怨,反而失笑:“傻丫头。这次罚跪,虽然受了皮肉之苦,但有祖母和你这样真心护着我的人,不算亏。”

她顿了顿,眼神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而且……这一跪,看清了一些人,看透了一些事,这笔‘买卖’,更不亏。”

石青抬头看着自家小姐,总觉得落水醒来后的小姐,虽然待人依旧和气,可骨子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不过她心思简单,转念一想:管他呢!小姐要做什么,她石青都跟着!刀山火海也陪着!

仔细掖好被角,放下层叠的纱帐,石青才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烛火,退了出去。

黑暗中,崔令仪睁着眼睛,慢慢梳理着这一天的惊涛骇浪:

崔令柔: 坏在明面上,跋扈愚蠢,是条乱吠的狗。但架不住父亲眼盲心瞎的偏爱,咬起人来,也挺疼。

柳姨娘: 女儿如此嚣张还能在后宅屹立不倒,甚至让崔逵偏宠多年,绝对是个有手腕、懂蛰伏的狠角色。暂时还没正面交锋,但威胁等级:极高!

父亲崔逵: 呵,表面道貌岸然,满嘴规矩体统,实则就是个被美色迷了眼、偏心偏到咯吱窝的糊涂蛋!指望他?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这盘大宅门里的棋,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凝香苑那边,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毒……

该怎么破局?

下一步,该怎么走?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崔令仪强迫自己闭上眼。

养精蓄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