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1:19

接下来的十日,崔令仪除了雷打不动地去慈安堂给老太太请安,便将自己关在令仪轩内,真正做到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不是铺开宣纸临帖练字,便是拈起绣针细细刺绣,一派娴静安然。自上次凝香阁罚跪后,她似乎被吓住了,愈发显得乖巧温顺,倒像是彻底收了心性。

柳姨娘只在一次请安时偶遇过,老太太不愿见她,发话让她日后不必再来慈安堂立规矩,此后便再未照面。仅有的那一次,柳姨娘举止规矩倒是丁点不错,也无半分张扬气焰,叫人一时瞧不出,她是真个安分守己,还是将心思藏得深沉。

崔令仪自然并非真的闲散度日。她的心腹大丫鬟石青,每日里总有个由头要出一趟府,不是替小姐采买时兴的绸缎料子,便是去寻些新巧的点心果子回来。对外只道是:“小姐前些日子受了惊,心里头闷闷的,做奴婢的只得变着法子寻些新鲜玩意儿,好歹哄小姐开怀些。”

实则,石青每次出门都肩负着使命——暗中查探那柳姨娘的根脚来历。

这日,院门外传来石青带着喘的呼唤:“小姐,小姐!您要的料子都采买回来了!”

石青脚步匆匆地迈进院子,对着廊下候着的几个小丫头吩咐:“都下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伺候小姐便是。”

待下人们福身退去,石青这才快步走到书案旁,挽起袖子替崔令仪研墨,一边压低了声音回禀:

“小姐,有眉目了。奴婢细细打探过,外头都传说柳姨娘是商户柳家出来的,可奴婢照着府里早年放出的风声去寻那商户柳家……您猜怎么着?”石青一脸神秘,故意顿了顿,等着自家小姐追问。

崔令仪仿佛没听见,兀自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淡笑道:“石青,你瞧瞧,我这字可有进益些?这般练下去,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小成。”

见小姐竟有闲心品评字迹,石青急得几乎跳脚,放下墨锭道:“哎哟喂我的好小姐!这都什么节骨眼了,您还有心看字呢?您倒是快问问奴婢下文呀!”

崔令仪瞧她急得那头顶仿佛要冒出青烟来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着她的话道:“好好好,是我错了。我的好石青,你快发发慈悲,告诉小姐我,那柳家究竟‘怎么着’了?”

得了这句,石青才得意地拍了拍胸口,凑到崔令仪耳边,用气声神秘兮兮地吐露:“查无此人!那商户柳家,根本是子虚乌有,对不上号!”说完,她还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生怕墙缝里藏着耳朵。

石青的反应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崔令仪。

柳家根本不存在?

这怎么可能!高门大户纳妾,最重出身清白,来历不明的女子,怎可能过得了祖母和母亲那一关,被抬进崔府大门?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究竟是何等样的事由,竟能逼得祖母和母亲捏着鼻子认下这桩事,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成了府里的姨娘?

“石青,”崔令仪神色凝重起来,眉头微蹙,“今日探得之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吐露。”

“小姐您就放一百个心!”石青立刻指天发誓,“小姐不让说,奴婢便是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里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石青,研墨。”崔令仪心念电转,在屋内踱了两步,果断吩咐。

“是。小姐要画什么?”石青虽心有疑惑,手上动作却麻利,飞快地铺好新纸,重新研起墨来。

崔令仪前世的知识是经由脑机接口直接灌输,十八岁便博士毕业踏入社会,毛笔字是前世绝对用不着的。好在她本身设计功底深厚,水墨丹青虽谈不上惊才绝艳,却也足够信手拈来。

“画柳姨娘。”她言简意赅,低头便专心在纸上勾勒起来。

石青心里嘀咕:画柳姨娘?难不成小姐要送画给那狐媚子示好?呸呸呸!小姐堂堂嫡出千金,给一个贱妾示哪门子好?我这榆木脑袋也想不明白,横竖小姐吩咐的,照做便是,小姐总不会错的。

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柳姨娘小像便已跃然纸上。崔令仪拈起画纸,轻轻吹拂着未干的墨迹,随后郑重交予石青:“明日你出门,寻个名声好、路子广的镖局。他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就托他们暗中依着这幅画像,细细打听此人的底细。”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切记,务必隐秘,万不可走漏风声。”

“是!小姐放心,这事儿包在奴婢身上!”石青接过画像,这才恍然大悟小姐的用意,心中大赞小姐果然心思缜密,自己只想着挂起来或送人,可真是蠢笨。这柳姨娘连出身都是假的,名字恐怕也是假的,唯有这张脸总变不了……除非这年头也有那换脸的邪术?石青心里偷偷嘀咕。

“咚咚咚——”外间忽然传来敲门声。

主仆二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崔令仪从容坐下,石青则顺手将画像藏好,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面生的小丫鬟,脸上洋溢着喜气:“青姐姐,烦请禀报大小姐,刚得了门房传进来的信儿,玉大爷的车驾已到城门口,不多时便要回府了!”

石青闻言,脸上也绽开大大的笑容,随手塞了角碎银子给那小丫鬟:“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小丫鬟欢天喜地地去了。

石青转身便一阵风似的奔回内室,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欢喜:“小姐!是大爷!咱们玉大爷回府了!人马上就到!”

崔令仪看到石青那发自内心的喜悦,自己心底也莫名涌上一股暖流。看来原身这位嫡亲兄长,从前待她是真的好。这恐怕是原身在这世上,除了祖母之外,最后一个真心疼爱她的骨肉至亲了。

玉大爷……会是怎样一个人呢?崔令仪心中微动,起身道:“好,我们去二门迎一迎兄长。”

石青之前就说过,老太太和嫡兄对她极好。崔令仪压下心头那份源自原主记忆的亲近感,带着石青快步朝通往二门的方向走去。

大雍礼法森严,女子等闲不可踏出府邸正门一步,否则便是僭越失礼。

规矩便是如此,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内宅女眷的活动范围,止步于二门垂花门之内。除非是执掌中馈的嫡妻主母,在特定大礼之时方可开启正门,寻常女眷,绝无此例。

这该死的、腐朽的世道!崔令仪在心中无声地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