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花门内。
暮春的暖风裹挟着海棠的甜香,在垂花门下打着旋儿。
崔令仪立于抄手游廊的阴影中,望着那扇朱漆大门,心中那份被石青话语烘托出的期待感,夹杂着一丝源自原主记忆的暖意。她想象着嫡兄崔玉衡的模样——石青口中的崔家玉郎,想必是策马扬鞭、意气风发地归来,带着少年人的英挺锐气。
门外的喧哗渐近,仆从恭敬的问候声传来:“大爷回来了!”
崔令仪的心轻轻提起,嘴角已提前弯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准备迎接这位血脉相连、据说待她极好的兄长。
然而,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健仆小心翼翼抬过门槛的紫檀木轮椅。
崔令仪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向前半步,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盯住那轮椅。
轮椅华贵沉静,镶嵌的温玉流转着内敛的光泽。轮椅上端坐一人。
他一身霜色素锦广袖长袍,衣料垂顺如流水,宽大的剪裁巧妙地掩去了身体的细节。膝上覆盖着同色系的薄毯,只露出上半身清雅如竹的轮廓。脸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如同上好的细瓷,却无损于他五官的俊秀。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温润,仿佛深潭古玉,沉静无波。
就在轮椅落定于青石板地面的瞬间,他抬起了眼。
那目光,第一时间、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廊下的崔令仪。没有打量周遭,没有环视寒暄,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牵引,直直地、近乎急切地落在她身上。温润平和的眸底深处,在那完美的表象之下,某种紧绷的东西在那一刹那碎裂开来,翻涌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深切的担忧、后怕,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庆幸。
崔令仪甚至能感觉到,他那双温和的眼眸在她身上急速地、近乎贪婪地扫视了一圈——从上到下,从发髻到裙摆,仿佛在急切地查验她是否完好无损,是否真的如信中所言的……“无恙”。
当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脸上,对上她同样带着惊愕与探寻的眸子时,那深藏眼底的后怕与庆幸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真实的暖意覆盖。
随即,一抹极致温润、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的笑容在他唇边缓缓漾开,那笑容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也抚平了他眼底最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令仪。”
他的声音响起,是古琴低弦般温雅醇厚的调子,却比刚才进门时的任何声音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几近喟叹的沙哑与放松。那一声呼唤里,饱含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亲眼确认后的巨大释然。
“长高了。”他的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兄长独有的、近乎失态的专注打量,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深深烙印在心底。
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那层完美的“玉郎”外壳,笑容加深,眼角弯起温暖的弧度,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从容温雅,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庆幸:“也长成了。”
能再亲眼见着你……好好地站在此处,甚好。
这句话,他未说出口,仿佛只是感慨妹妹的成长。
但崔令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语之下汹涌的潜流——那是对她落水事件的深切后怕,是日夜悬心后的尘埃落定!他千里迢迢归来,拖着这不便之身,最挂念的,竟是她这个妹妹的安危!
轮椅冰冷的轮廓依旧刺眼,昭示着残酷的现实。但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千斤的话,都像最柔和的网,将她心头因轮椅带来的尖锐震惊和心疼,连同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消化的落水后怕,都密密地包裹、安抚了起来。
他没有提一句“腿”,没有露出一丝软弱,却将那份深藏的、属于兄长的忧虑与庆幸,通过这春风化雨般的姿态,无声地传递给了她。
巨大的冲击让崔令仪一时失语。
看着崔令仪不言不语,崔玉衡再次开口,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怎地发怔?是为兄这副形容……惊着你了?也怨为兄,未曾将自己拾掇得更精神些。”
“不!不是!” 崔令仪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兄长……不会吓到我。我只是……只是忧心。”
她看着他苍白却努力绽放温暖笑容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被完美掩饰却依然泄露了一丝丝的后怕与释然,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暖流。
她甚至忘了轮椅的存在,下意识地快步走到他轮椅侧前方,盈盈福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却充满了力量:
“兄长……一路劳顿辛苦。令仪……万幸无病无灾,在此……恭候兄长归来。” 她刻意加重了“万幸无病无灾”几个字,既是回应他自己如今状况,也是对他那份隐忍担忧的无声安抚和保证。
崔玉听到她的回应,特别是那“万幸无病无灾”时,放在膝毯上、被宽大袖袍掩盖着的手,那一直微微蜷缩的手指,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温煦,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尽管这轻松依旧是克制的。
他微微颔首,指了指内院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完全的从容优雅,甚至带上了一点兄长特有的、温和的“命令”口吻:
“无妨。归家路,再远也是暖的。走吧,先去给祖母请安。令仪,为兄这‘坐骑’可不比你的腿脚灵便,烦你……在前引路了?”
这份刻意的、带着一点亲昵玩笑的“示弱”,和他方才那完美掩饰却流露真情的瞬间,交织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心折的魅力。
“是,兄长。” 崔令仪压下翻腾的心绪,恭敬应下,走在他轮椅前半步之处。她的目光扫过他盖着毯子的腿,再看向他温润如玉、带着释然后轻松笑意的侧脸,心头沉甸甸的,却也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守护这份温情的决心。
小厮推动轮椅,轻微的轱辘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响起。
海棠花瓣无声飘落,一片恰好沾在崔玉膝头的薄毯上,洁白柔软。崔玉的目光落在花瓣上,又缓缓抬起,看着前面妹妹挺直的、象征着健康的背影,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彻底放下心事后,才能拥有的、真正的宁静。
一旁侍立的石青,眼中早已蓄满了泪水,喉头哽咽——她先前只知大爷在外养才耽误归家,可万万不曾想……竟至于此!
她悄悄打量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脊背,再看向轮椅上那依旧温雅含笑的身影,心头如被重锤敲击——那本该在沙场纵横、风采卓然的崔家玉郎,如今竟只能依仗这冰冷的木轮而行,苍白、单薄,仿佛一阵稍烈的风便能将人吹散!
小姐此刻强作镇定,内里该是何等的……忧心如焚!
这本该是春风拂面、万物复苏的时节,崔令仪却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石青说兄长离家已半年之久,若是原身看到千盼万盼的兄长,回来竟是如此光景,不知要受何剜心之痛。
连她今日也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或是兄长风姿飒爽地笑着拍拍她的头,或是兄妹间和乐融融地温言笑语,却唯独……未曾预料眼前这般光景。
无人知晓,她看似波澜不惊的面容下,已是袖中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抑住那涌到眼眶的酸涩。
落不得泪!
兄长和祖母,往后……唯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