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檀香氤氲,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太太端坐于上首酸枝木椅,面容沉肃如古井,手中捻动着一串油润的沉香佛珠。崔逵垂首侍立一旁,母子间唯余沉闷的木鱼声,一下下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半炷香燃尽,灰烬无声跌落。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裹着冰凌:“伯渊。”
“母亲。”崔逵躬身应道。
“圣旨颁下,府中迎来送往,今日已是第七日了吧?”老太太指尖佛珠微微一顿。
“正是。”崔逵脸上掠过一丝得色,“承蒙圣恩,同僚厚谊,门前车马不绝,儿子这几日……委实分身乏术。母亲且看今日……”
“糊涂!”
一声怒叱如惊雷炸响!周嬷嬷连忙上前,轻抚老太太后背。老太太胸膛起伏,眼中是沉沉的失望:“你且思量,便是京城一品大员、宗室亲王,可有似你这般行事张扬?凡事过犹不及!你初晋三品,便如此高调招摇,落在满朝眼中,落在官家心间,是何等意味?!”
崔逵被厉喝震住,一时哑口。
老太太见他沉默,缓了语气,字字如锤:“官家是因玉哥儿之功施恩。然,恩有尽时,情有断日!大雍才俊如云,官家能将玉哥儿记挂心中多久?你这般做派,只需一封弹劾‘恃宠而骄’、‘结党营私’的折子递上去,顷刻便是倾覆之祸!官家厌弃之时,悔之晚矣!”
崔逵面上血色褪去几分。纵不舍那烈火烹油的风光,亦知母亲所言字字如刀,悬于颈上。他低垂下头,涩声道:“儿子……受教了。”
“你能明白便好。”老太太心力稍松,疲惫挥手,“自今日起,崔府闭门谢客!退下吧。”
“是。”崔逵躬身退出,甫至门外,脸上阴云密布,对管家崔大不耐道:“传令下去,即刻闭门谢客!对外只道大爷伤势未愈,需得静养,不宜见客!”
“是,老爷。”崔大领命匆匆而去。
片刻后,慈安堂内。
周嬷嬷转到老太太身后,力道适中地为其揉按额角,低声道:“老太太,老爷已吩咐崔大去办了。只是老爷他……”
“他如何?”老太太闭目捻珠。
“老爷……又往凝香苑去了。”周嬷嬷小心翼翼。
老太太猛地睁眼,眸中尽是悲凉:“自玉哥儿回府,他这做父亲的,可曾踏入松涛苑一步?”
周嬷嬷不敢深言:“老爷公务缠身,想是……分身乏术。”
“公务缠身?”老太太嘴角泛起苦涩,“公务缠身倒有暇去凝香苑!罢了……早知他是这般凉薄心性。此番升迁,究竟是福是祸……真真难料!”
只是可怜了我的玉哥儿与令仪!
菩萨保佑,崔府平安!
唯有崔府平安……方能为他们遮风挡雨啊!
松涛苑。
晨光熹微,透过头顶如云似霞的海棠花影,洒落满地碎金。
经历昨日那番悲喜交加的惊魂,松涛苑内,兄妹心头巨石落地。满园春色挣脱阴霾,格外明媚动人。
崔玉半卧于铺了软垫的竹制躺椅,眉目舒展。他抬手,恰好接住一枚随风旋舞的海棠花瓣,指尖轻捻,唇边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心境澄明,便是落英,亦品得几分闲适禅意。
崔令仪端坐石桌前,账册摊开,纤细玉指在算盘上翻飞如蝶,珠玉之声清脆悦耳。
“令仪,”崔玉声音慵懒,如清泉击玉,“春光如许,日色暄和,若不细赏,岂非辜负?”
崔令仪手下不停,算珠声依旧。
“唉,”崔玉故意拖长调子,带几分幽怨,“看来为兄在令仪心中,是越发无足轻重了。竟连开口与兄一叙,也吝啬了么?”
崔令仪恰好拨完最后一珠,利落合上账册,无奈抬眸:“兄长,我看外人唤你‘玉郎’都错了,合该唤你‘无赖郎君’才是正经!”
“噗!哈哈哈哈”崔玉忍俊不禁,朗笑出声,清越之音在静谧庭院中格外醒神。
“大胆!”他佯作薄怒,眼底笑意却藏不住,“竟敢如此编排长兄!信不信为兄将你这宝贝账册藏匿起来,看你急得如何?”
“不过嘛,无赖郎君?”崔玉眉梢微挑,笑意更深,“此名倒甚合吾意。那劳什子‘玉郎’,皆是外人谬赞,为兄何曾自诩过?”
“噗嗤——”侍立一旁的石青再难忍住,笑出声来。见主子目光扫来,慌忙垂首,强作正经道:“奴婢……奴婢是瞧着小姐和大爷这般天伦和乐,打心底里……欢喜。”
“正是正是,”观言亦躬身附和,脸上是纯然喜色,“主子们开怀,小的们也跟着欢喜。”
崔令仪伸出纤指,轻点石青额头:“往日倒未瞧出,你这丫头如此嘴巧伶俐!”
一时间,松涛苑内笑语晏晏,暖意融融。
石青出门片刻,复又进来,脸上笑意稍敛:“小姐,大爷,方才春红姐姐传话,道是……老太太方才在慈安堂,申斥了老爷。”
嬉笑渐歇。崔玉眸光微动:“所为何事?”
石青将慈安堂之事细细道来:“……老太太斥责老爷行事过于张扬,命老爷自今日起闭门谢客,老爷吩咐,对外只道……道是大爷需要静养,不宜待客。”
崔令仪听得柳眉微蹙。祖母申斥父亲,确在情理之中。崔府因圣旨封赏已立于风口浪尖,自当慎之又慎。
然父亲这闭门借口……他何曾顾及兄长静养?七日喧阗,不闻不问,如今倒想起这幌子,真真是……凉薄至极!
崔玉闻之,却不同于妹妹的愠怒,只唇角牵起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仿佛事不关己:“祖母所言极是。树大招风,确该收敛。”
心中对崔逵那最后一丝孺慕之念,亦随此言彻底湮灭。父亲从前看重他,不过是为锦上添花,添的是崔家门楣之光,非是父子情深。这近月的不闻不问,早已昭示了他这“无用残躯”的下场。
未料想,近月沉寂,唯一提及,竟是借他之名,行闭门之实。父亲啊父亲,你竟连这片刻的虚情,也不愿再施舍了么?
但!即便困于这轮椅方寸之间,这京城之地,我亦要试着为祖母、为令仪,搏出一条生路!
凝香苑。
慈安堂的风波,亦如微风般拂入了凝香苑的暖阁。
“老爷,老太太的话……也不无道理。”柳姨娘声音温软,纤手力道恰好地为崔逵揉捏着肩颈。
见崔逵投来不悦目光,她眸光流转,话锋轻巧一转:“老爷息怒。妾身是说,老太太所言虽有道理,只是……未免对老爷太过不公。玉哥儿自己都未曾言说怕官家怪罪,老太太便这般为其张目,也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几句话,既离间了崔逵与崔玉,又把老太太一番苦心归于“为玉哥儿张目”,好一个一石二鸟!
崔逵闻此,从鼻间重重哼出一声:“哼!听母亲之意,倒似我这富贵前程、崔府如今荣耀,皆是靠着崔玉得来的!莫非没有他,我崔逵便做不得这三品大员?!”
话中连“玉哥儿”都懒得叫,而是直呼其名——崔玉!
柳姨娘顺着话锋,巧笑倩兮:“老爷说的是!以老爷的经天纬地之才,官家怕是早有擢升之意,不过借玉哥儿的事,顺水推舟罢了。老爷的锦绣前程,那是板上钉钉的。”
这番奉承熨帖至极。崔逵心中郁气顿消,受用地眯起眼,享受着肩上传来的柔韧力道。
正是如此!
崔玉初回府时,他确实心绪震动,怕崔家再无前行一步的可能,可过后一想,崔玉虽废了,还有衡儿!崔府也不算后继无人!
而如今,自己升迁,衡儿也不必自己努力打拼,他自会为衡儿铺一条青云路!
母亲那番话......哼......他崔逵岂是倚仗儿子升迁之辈?便是到了那繁盛之地,也定能如鱼得水,大展宏图!
父亲,您且看着!重振崔家门楣者,非是崔玉,乃是我崔逵!
此刻他未曾深想,那份翻涌的不甘与急于证明,其下滋生的,竟是对亲生骨血的……嫉妒。
原来……父亲对儿子,亦会有此等心绪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众人心思各异,湍急暗流在崔府宅院内无声涌动,最后随着入夜汇入黑暗。
日后,又会是如何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