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2:41

崔玉所居的松涛苑,俨然成了这沸反盈天崔府中一处被刻意遗忘的孤岛。

天子特许的半年静养,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困锢于此,与墙外那喧嚣沸腾、亟待奔赴锦绣前程的世界彻底隔绝。

浓重苦涩的药味,是此地唯一鲜活的气息。

经崔令仪与陈先生近一月的精心调治,崔玉端坐轮椅之上,虽不似初归时那般痛得锥心刺骨,却仍是不堪久坐。

窗外隐隐渗入的锣鼓喧天、宾客劝酒的狎笑,如同淬了毒的细针,根根扎进他的耳中。

天子的恩旨,此刻成了绝大的讽刺——他的伤,他的痛,恰恰成了父亲青云直上的踏脚梯,成了庶弟庶妹奔赴荣华富贵的拦路石!

这份恩典,未带来丝毫安宁,反令他更透彻地咀嚼被家族榨取殆尽后无情抛下的刺骨寒凉。道心中无痛自是虚妄,毕竟他也曾是令旁人望尘莫及的玉郎无双啊。

然则,崔玉侧首,望向身旁凝神习字的妹妹崔令仪,心中又生出一股释然的暖意。

自圣旨颁下,崔令仪便不再常去祖母处整天看账,而是日日掐着时辰,雷打不动地守在这松涛苑。

若这一双残腿,能换得妹妹前程锦绣、余生安稳,他甘之如饴,千愿万愿。

目光触及妹妹笔下洇开的墨迹,崔玉不禁轻声念出:“锦绣京华路,一步…一骨枯……” 喉间猛地一哽,他倏然抬首,正撞入崔令仪清冽如寒潭的眸中。

“兄长” 崔令仪眼中情绪翻江倒海,最终沉淀为磐石般的坚毅,“令仪会记得的。祖母亦会记得。兄长所失,令仪必当一样一样,替兄长讨还!”

泪水无声滑落,如同美玉迸裂的微光,狠狠砸进崔令仪的心渊,掀起狂澜巨浪。时光仿佛倒流,直抵前世母亲临终前的绝望时刻,那蚀骨焚心的剧痛几欲将她撕成碎片。

我必须护住兄长与祖母!神明令我重活一世,便是要我拯救如我一般的可怜人!若连身边至亲都护不住,我又有何资格...去救他人?!

上苍若真有灵,请垂怜我兄长!哪怕魂消魄散,永堕无间,我也愿倾尽所有换取兄长平安喜乐,祖母寿比南山!

崔令仪心中泣血哀告。

这个自回府便强撑笑颜、温言安抚众人、勉力维持体面的兄长,终是在最亲厚的妹妹面前,寸寸剥落心防。他无视男女大防,将额头轻轻抵在妹妹单薄的肩头,“呜咽”出声,压抑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脆弱。

崔令仪一手轻拍着兄长清瘦的脊背,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哭罢。我们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在彼此面前,不必强撑,不必。”

令仪,我的小令仪啊!自己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令仪啊!为兄不会倒下,也不能倒下,否则...你以后的路,是何等的孤苦无依啊!

崔玉终是放声恸哭。是啊,不过十七少年郎,未及弱冠,便已肩负家族兴衰重担,被榨干骨血后弃若敝履,如何不痛彻心扉?如何不悲愤难抑?

崔令仪不知道的是,崔玉恸哭是怕她以后孤苦,怕自己骨血铸就的繁华,半点落不到自己妹妹头上。

哭声渐息,兄妹二人再无言语,只静静依偎,彼此汲取着这冰冷府邸中唯一一丝慰藉的暖意。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骤然撕裂宁静。崔玉猛地侧身,抓过素帕死死捂住口唇,瘦削的身躯剧烈震颤,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将出来。

待那骇人的呛咳终于平复,他喘息着,颤抖着摊开帕子——一抹刺目惊心的暗红赫然其上!如同繁华锦缎下悄然绽裂、触目惊心的血痕!

崔令仪指尖一颤,一面疾速扶稳轮椅上的兄长,一面扬声急唤:“观言!速去请陈先生!便说是……请平安脉!”

观言领命,疾步奔出,强自按捺着脸上的惊惶。

“石青!取热水与温着的药来!” 石青应声如飞矢窜出。

崔令仪指挥着房内仅余的心腹小厮,小心翼翼将兄长移至榻上安卧。随即转身,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声音森寒刺骨:“今日之事,但有半字走漏风声……下人不忠,杖毙!”

“是!” 下人们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恨不得自封耳目。

“下去罢,寻石青各自领份赏钱吃酒。照看大哥哥,你们也辛苦了。” 恩威并施,崔令仪将人遣退。

“是!奴婢/小的告退。” 小厮们强压喜色,悄声退下。

石青已端着药碗疾步回转。崔令仪接过药碗,坐于榻边,小心吹凉,一勺勺喂入兄长口中,眉宇间焦灼难掩:“陈先生分明断言性命无碍,只需静养补亏,怎的又见了红?”

一碗药汁饮尽,崔玉抬眼望向妹妹,脸上照例苦的生无可恋:“好苦”,少年人特有的语气,带着一些撒泼意味,但这苦,不知真是药苦,还是心?

崔令仪叹气让石青拿了糖解苦,“吃多了要生龋齿的”,哥哥看着一本正经,每次喝药都是这个样子,不知以后若有嫂子,该是如何。

崔玉口中甜味散开,冲荡苦涩才有开口,“无妨,许是近日心绪激荡,惊扰了那位刚安分些的‘病大爷’,叫他出来聒噪一番罢了”。

言罢,他面上又恢复了几分世家玉郎应有的温润从容,方才那伤心垂泪和喝完药撒泼说苦的模样,恍如崔令仪的一场幻梦。

兄长……你心中,终究还是苦的吧? 崔令仪默然思忖。

这时,观言已引着陈先生脚步匆匆踏入内室。陈先生径至榻前,三指搭上崔玉腕脉,凝神细察片刻,面上竟现出几分喜色:“大爷今日虽见红,却也咳出了积滞的淤塞之血,反是好事!性命之忧,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不待崔令仪与崔玉心喜,他又吹胡子瞪眼起来:“然则!断不可再如此心潮澎湃!此番是侥幸,若再有一次,便是大罗金仙也未必救得!”

说罢瞪向崔令仪:“还有你!令仪小姐!老朽千叮万嘱要好生静养,你便是这般看顾病人的?糊涂!不晓事!” 碎碎念叨不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崔令仪心虚垂首,不敢辩驳。崔玉在一旁瞧着,颇有些过意不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先生息怒,我们知错了,再不敢了,便饶过我与令仪这一回罢。”

陈先生这才气哼哼地敛了怒容,重又端出那副仙风道骨的姿态。

石青机灵上前:“奴婢送先生出去。”

陈先生闻声,如被蝎蛰,猛地退到观言身后,连连摆手:“不必!不必劳烦!老朽认得路,自己走!自己走便好!” 语速极快,话音未落,人已提起药箱,脚下生风般朝外疾走,竟显出几分老当益壮的矫健来。

观言一愣,慌忙追出相送,孰料陈先生越走越快,足下生烟,仿佛背后有厉鬼索命。

崔令仪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未曾想月前石青那番“连拖带拽”,竟给陈先生留下如此深重的阴影,奔逃之速,连观言这年轻小厮都险些追赶不及。

她转回头,与榻上的崔玉相视一笑。陈先生这番诊断,虽挨了顿训斥,却也是这漫长晦暗时日里,唯一一件真正值得开怀的喜事了。

石青茫然。

石青不解。

石青挠头。

陈先生……仿佛惧我?

待崔令仪离去,崔玉合目静卧,心中虔诚祝祷:

上苍若真有灵,请垂怜我妹妹!纵使魂飞魄散,永堕轮回之劫,我也愿倾尽此身所有,只求吾妹令仪平安喜乐,祖母福寿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