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的金口玉言如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清河崔府激起的并非短暂涟漪,而是汹涌奔流数日未歇的“盛况”。
皇帝那句“着崔玉安心静养,半年之内缓赴京城即可”的体恤,非但没有令崔府门庭冷落,反成了一剂猛烈的催化剂。崔逵擢升太仆寺卿、赐京邸的消息,连同这份对崔玉“格外开恩”的旨意,如同插翅般飞传,瞬间点燃了整个清河官场乃至邻近州县的热情。
也一阵风似的,吹散了半月前崔玉轮椅归家引来的满城风雨。人人争颂皇恩浩荡,崔府前程锦绣,又有谁还记得,这份煊赫之下垫着的是何人的骨血?
崔府门前,车马轿辇络绎不绝,朱轮华盖、青骢骏马,将巷子塞得水泄不通。门房处拜帖、礼单堆积如山,管家嗓子早已喊哑,仆役们端着香茶果品穿梭不息,腿脚都快跑细了。正厅内,人声鼎沸,熏炉里的名香也压不住满室贺客带来的浊热气息。
崔逵身着簇新的太仆寺卿常服,满面红光,周旋于众多来访官员、乡绅、故旧之间。他笑容可掬,拱手作揖,俨然已是清河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哎呀,崔公!不,崔大人!恭喜恭喜!太仆寺卿,国之重器啊!”
“陛下对崔府恩宠有加,连大郎君都特意恩准静养,这份体恤,真是闻所未闻!”
“崔大人重返中枢,指日高待大用!日后还望多多提携!”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崔逵一一应承,口中谦逊着“皇恩浩荡”、“犬子侥幸”,眼底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娴熟地引导着话题,将众人对崔玉伤势的“探问”,不着痕迹地转化为对他官位、对崔家未来权柄的恭维。
他沉醉于这众星捧月的快感,沉醉于权势带来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光热。长子那需要静养半年的沉重现实,在这喧嚣的贺喜声中,被悄然淡化、隔开。
他心中那幅在临安呼风唤雨的蓝图,正被这汹涌的人潮与奉承声,描绘得愈发清晰滚烫。
与正厅的热闹喧嚣仅一墙之隔的凝香苑,气氛却截然不同。
柳姨娘坐立不安,手中那柄精巧的团扇烦躁地挥动着,却扇不散心头的焦灼。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与宾客喧笑,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半年!还要再等整整半年!”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因焦躁而略显扭曲的脸,压低声音狠狠道,“陛下的恩典是给了那病骨,可我们呢?我们母子三个就要被拖在这小小的清河,白白耗上半年光阴?临安那些簪缨世族的关系,贵女们的圈子,哪个不是早一步站稳便多三分利?”
她越想越不甘,回头看向同样一脸不耐的崔令柔,和沉默的崔衡:“衡儿!柔儿!你们父亲也是糊涂!玉哥儿既有旨意慢行,让他自个儿养着便是!我们母子,连同老太太,就该立刻启程!先去京城安顿,熟悉门路,打点关节……这才是正经道理!凭什么阖府都要被他拖累着?”
权势的风沙彻底迷了柳姨娘的眼,急不可耐地快要露出狐狸尾巴。
她脑中灵光一现,眼底淬出狠厉,“若是他……此刻不好了,进京岂不也可早些提上日程?”
崔令柔则抚摸着御赐蜀锦裁制的新衣,嘟囔道:“正是呢,娘亲。这清河有什么好?听闻临安城的胭脂水粉、时新首饰,才是顶顶尖儿的。还有那赏花宴、诗会……去得迟了,上好的姻缘早让人挑尽了!”
母女俩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繁华地。崔玉那需要半年方得启程的恩典,在她们眼中,不啻为阻碍她们攀附“荣耀”的绊脚石。
崔衡皱着眉,强忍对胞妹短视的不满与对姨娘失态的失望,沉声道:“姨娘,妹妹,慎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柳姨娘和崔令柔齐齐望向他。
“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崔府,” 崔衡耐心解释,目光锐利,“若这等言语传扬出去,落入父亲或老太太耳中,会是何等结局?”
一句话如同冷水泼头,浇灭了柳姨娘心头燃烧的贪嗔痴火。
“衡儿说得是,是姨娘心急了。” 她勉强按下念头。
崔令柔却一脸不以为然。这崔府长房这一辈,如今只剩二哥哥一个康健男丁,父亲便是听见了,还能真打杀了她们不成?
柳姨娘瞧见女儿神色,抚着她的鬓发柔声道:“柔儿莫急,待到了临安,娘定为你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必让你比那嫡出的崔令仪还要风光体面。”
看着姨娘对妹妹的无尽溺宠,妹妹那胸无丘壑的模样,崔衡只觉心头烦闷。妇人见识,终究浅薄!这愚钝的妹子,再这般纵容下去,不知要惹出何等泼天大祸!
他随即借口屋内气闷,起身离了院子。
父亲的荫封还未正式落到自己头上,此刻得意,只怕是祸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