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崔府朱门外,马蹄踏碎沉寂!
“圣旨到——清河崔府崔逵、崔玉接旨——!”
尖亮悠长的唱喏声,如裂帛般刺破崔府上空。门房连滚带爬向内通传,顷刻间,阖府震动!
老太太由崔令仪搀扶着,步履急切却透着苍老。
崔逵官袍未整,只着了常服,脸上惊疑不定,匆匆奔至正厅。
柳姨娘母子三人紧随其后,眼中混杂着惊愕?官家圣旨来的突然,是家里触怒圣颜?柳姨娘行走间望向崔衡,还是......
厅中香案已由管家带人飞速备好。传旨太监身着朱红麒麟服,手捧一卷明黄耀目、金泥紫封的圣旨,神色端肃,立于堂前。身后数名内侍手捧覆着黄绸的托盘,气度沉凝。
崔逵领着家眷,以老太太为首,齐刷刷跪倒一片,厅内落针可闻,只余下紧张的喘息。
“轱辘……轱辘……”
轻微的轮毂声自侧廊传来。众人目光齐齐转去。
只见两名健壮仆役,小心翼翼地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重伤归家后便深居简出的崔玉。他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地裹在素色锦袍与厚实的狐裘里,虽显病弱,眉宇间那份世家公子的清贵温润却分毫未减。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堂中那抹明黄,带着一种与病体不符的沉稳。
当轮椅行至香案侧前方停下时,崔玉并未等待任何言语。他微微侧首,对身后的两名小厮低声道:“扶我,跪接圣旨。”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两名小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一人小心地托住他的臂膀,另一人则稳稳扶住他的腰背,用尽全身力气,极尽轻柔地将他从轮椅上架起、挪下,再跪于崔玉两侧,稳稳地支撑着他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崔玉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未发出一丝呻吟,脊背尽力挺直,如同雪中青竹。
这一幕,看得老太太心如刀绞,崔令仪更是眼眶发热,强忍着泪意。
“崔校尉!” 传旨太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与动容,急声宣道:“陛下口谕:崔玉忠勇负伤,行动维艰!特赐免跪听宣之礼!校尉心意已至,快快请起安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免跪!这是天大的体面!
崔玉被小厮支撑着跪在地上,闻言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跪姿,深深垂首,哑声道:“臣……崔玉,谢陛下天恩!然君臣大义,礼不可废。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但求……全此跪礼。”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敬意与坚持。
太监心中暗叹一声“真君子也!实在可惜”,不再强求,展开圣旨,肃容宣道:
“门下:
朕膺昊天之眷命,临制万方,念股肱之勤劳,悯忠荩之疾苦。
昭武校尉崔玉,世笃忠贞,克承家训。前承诏旨,点验殿前司新拨轻甲三千领、神臂弩五百张。干系戎备,职司綦重。尔秉心公亮,夙夜匪懈,校验精严,厥功彰著!
天不愸遗,遽降闵凶!尔公毕言旋,道途遇变,身罹重创,筋骨摧折,沉疴难痊!朕闻之恻怛,中夕靡宁!
崔氏阀阅,世著勋劳。尔以王事致此疾厄,忠勇可旌,朕心悯恻,朝议咸钦。是用特降恩纶,用昭优恤:
一、崔玉所领昭武校尉之职,特旨存留!俸给如旧支领,一应恩遇勿替,俟尔平复,再效驰驱!其安心颐养,以副朕望!
二、尔父太仆少卿崔逵,训子有方,莅官惟谨。子忠显亲,理宜褒进!可特授正三品太仆卿,仍领车舆、牧马、仪仗诸务,以示宠旌!
三、特赐:御药院精造续骨生肌膏十缄,内库百年老山参二株,珍品血燕窝十合,蜀锦十端,御前会子五百贯!并赐紫檀四轮车一乘,以资起居!用慰劳臣,彰予轸念。
四、崔府阖门,即日摒挡,克期迁返京师旧第!崔卿既总太仆,当居辇下;崔玉亦便延访国医,悉心调摄!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主者施行!”
“臣崔逵,恭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逵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高举双手接过那重于千钧的诏书,额头重重叩地。狂喜淹没了他——太仆卿!正三品!重返京师!这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竟有些晕眩。
“臣妾/臣女/婢妾/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堂叩谢之声如潮水般响起。
轮椅上的崔玉,亦再次深深欠身,喉头哽咽:“臣……崔玉,叩谢陛下天恩!”
“崔公请起!崔校尉万请珍重!” 中使连忙上前虚扶崔逵.
又对崔玉郑重拱手,脸上满是敬意:“恭贺崔公荣膺重任!崔校尉忠贞体国,风仪端凝,实乃士林典范!陛下恩旨,泽被崔门,实乃双喜临门,皇恩浩荡!”
“天使辛劳!请!快请上坐奉茶!” 崔逵红光满面,姿态恭敬至极。
管家早已指挥仆役,屏气凝神地将御赐之物,尤其是那象征恩宠的紫檀四轮车安置妥当。府中上下,被这泼天的荣耀与恩宠冲击得晕眩!
狂喜的浪潮瞬间吞没了崔府!
崔逵跃升从三品清贵大员!崔玉保留官身俸禄,得天子亲诏褒其忠勇风骨!阖府迁回天子脚下的临安城!御赐厚赏!下人们奔走相告,喜气盈腮,仿佛已置身临安城的繁华盛景。
柳姨娘容光焕发,心中盘算如电:三品!临安!崔玉已成陛下口中的忠勇典范!这简直是……青云梯近在眼前!她看向崔衡与崔令柔,三人眼中尽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灼热。
只可惜,此番......柳姨娘与崔衡互换一个眼神。
老太太紧握崔令仪的手,老泪纵横地望着长孙:“玉哥儿……陛下的恩典……好孩子……”,就是苦了你,这句话老太太未说出口,被有心人听到,便成了不想为国尽忠的塌天大祸。
崔玉在轮椅上,对着祖母和妹妹,露出一抹苍白却温和、令人心安的浅笑。
崔令仪扶着祖母,目光扫过父亲志得意满的脸庞、柳姨娘母子按捺不住的喜色、激动难抑的仆从,最终深深落在兄长那如琢如磨、虽憔悴不改其质的侧脸上。这看似满门欢腾的恩旨背后,是兄长用命与风骨换来的转圜!
她心头涌起强烈的守护意志与决心。扶着祖母的手微微用力,少女清澈的眼眸深处,沉淀下与兄长那份温润相辉映、却更显锐利的冷静与筹谋,出发之前,柳姨娘的来路和府内的亏空,必须查明。
厅堂灯火通明,人声喧阗,巨大的喜悦涤荡着一切。
轮椅上的崔玉,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喧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抚过紫檀扶手冰凉的木纹,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摇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