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2:16

半月时光,如静水流逝。

崔令仪每日侍奉兄长汤药,余下辰光,皆埋首于堆积如山的陈年旧账之中。慈安堂夜夜孤灯长明,终将那繁杂账目理出几分脉络。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家族根基——清河郡的产业,终于显露出冰冷而沉重的真相。

清河祖宅:

坐落郡城中心,屋宇连绵,乃崔氏数代根基,宗祠所在。虽无京中府邸煊赫,规制犹存,维护靡费。

府内仆役:

内外院管事各一

账房先生一

门房护院四

粗使仆妇六

厨娘、帮厨三

库房看守一

宗祠守祠人一

合:十八人。此乃常例,年节祭祀尚需添人。

清河祭田:

五百亩良田,供奉宗祠祭祀、族学、抚恤孤寡。 但近年产出远低旧例,地方管事推说“天灾虫害”,其中必有克扣、侵占!

庄上仆役:

庄头一

账房一

仓廪看守、催租小厮二至三

合:约五人(佃农不计)。

清河桑园:

五十亩桑园,昔日养蚕缫丝尚有余利,今因桑老技旧,疏于打理,几近荒废。产出仅供府内自用。仆役是老庄头夫妇及一小子,三人。

郡城铺面两间:

“丰泰记”粮米杂货铺:位尚可,经营不善,仅靠熟客,利薄。

“文华阁”笔墨铺:近郡学,生意冷清。

每铺: 掌柜一,伙计一至二。合:约五至六人。

其余: 族中旁支依附之薄田、小营生,名为宗族“照拂”,实赖主家补贴或免其份例,反成拖累。

岁入清算:

祭田租米(扣虚报三成):约 三百五十两

桑园产出(自用折银):约 五十两

两铺收益(除本利):仅 二百两

其他杂项:约 五十两

清河年入:六百五十两。

加父亲年俸:五百两。

府库总岁入:一千一百五十两。

岁出清点:

祖宅维护、仆役月钱嚼用、四季衣裳、宗祠香火:年耗 三百两以上

祭田、桑园、铺面管事仆役月钱(约十二至十四人): 一百五十两

祭田仓廪维护、种子农具: 五十两

族学、祭祀、接济族人: 二百两常不足

地方人情、官府打点: 一百两

总计岁出:八百两。

崔令仪指尖划过冰冷算珠,心头如坠寒冰。

清河基业,看着田铺俱全,竟是金玉其外!

祭田遭盘剥,铺面日凋敝,桑园已荒废,然养着数十仆役、维系宗族体面的开销,却半分未减!

这一千一百五十两的艰难岁入,竟需支撑至少八百两的庞大支出!

账目混乱,地方族人上下其手,欺主罔上已成痼疾。所谓根基,不过是个虚撑门面、内里蛀空的烂摊子!

她疲惫阖眼。

原以为崔府至少是个岁入颇丰的,却不料早陷泥沼。家族倾颓,远比她所想的更甚!

至于那对不上的账目?

崔令仪的目光,死死钉在“凝香苑日用采买”那厚厚一叠单据上,指尖冰凉。

她抽出一张,墨字扎眼:

某年某月某日,凝香苑采买:

上等五花肉十斤:价 二十两 (注:一斤二两)

活鸡三只:价 六两

鲜鱼五尾:价 五两

时令鲜果若干:价 八两

精米细面调料等:价 五两

合计:四十四两

一日!仅一日采买!

崔令仪胸中怒火翻涌,强自按捺。

心算疾转:

市价: 上等五花肉,顶天 三十文 一斤!十斤不过 三百文(合银 一钱)!账上竟作价 二十两?虚高何止百倍!

活鸡一只,市价 五十文!三只 一百五十文!账作 六两?亦是百倍之利!

鲜鱼、鲜果……项项如此,虚报之数令人发指!

凝香苑月账:

伙食采买: 日耗三十两,月计:九百两!

胭脂水粉、衣料首饰:一百两!

器物“损耗”补充:五十两!

仆役“额外”赏钱、加餐:五十两!

总计:一千一百两!

触目惊心!

柳姨娘月例 五两,崔衡、崔令柔各 二两。母子三人月例总和不过 九两五钱。

凝香苑一日虚报的四十四两食材钱,竟抵得上这三人 近五月 的月例!

这一千一百两的月耗,更是 泼天的数字!

崔府岁入一千一百五十两,月入不足九十六两!

凝香苑一院月耗,竟比阖府月入还多十倍有余!银子从何而来?

十两银! 已够寻常五口之家十个月嚼用!

凝香苑一日虚报的四十四两,足够养活一户人家三年半!

崔令仪冷眼旁观凝香苑日常,何曾见顿顿珍馐、仆役穿金?实际用度,恐不及这账目零头!

这哪里是靡费?分明是贪墨!

其心之贪,其胆之壮,其行之下作,竟到了吮吸主家骨血、动摇门庭根基的地步!

崔令仪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血痕。

阖府上下,艰难维系,竟是在喂养这巨蠹!

这“一斤猪肉二两银”的荒唐账,就是捅破伪装的利刃!

这天价账目,对崔令仪来说虽是瞌睡来了递枕头,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必须拿到铁证!” 她眼底寒芒毕露。揪出这伙蛀虫,否则,不等父亲厌弃兄长,这崔府,就要被她们掏空,阖府上下,真要去喝西北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