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堂内,烛火幽微。
崔令仪伏在案前,提笔凝思已逾两刻。自兄长归家,她便向祖母请命,欲习管家之道。老太太心下怜惜却也欣慰,遂命人将账册自柳姨娘的凝香苑移来慈安堂,亲自指点。
然而,心头烦闷,翻看账册,只觉目下紊乱,千头万绪难理。
“静心……不可急躁!” 崔令仪强自按捺胸中焦灼,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崔氏乃清河望族,然今时不同往日。朝中无人掌实权。嫡兄崔玉原任正六品昭武校尉,实权在握,却……
父亲官居从五品太仆寺少卿,不过是个监管车马畜牧、仪典排场的虚职。如今朝廷主和,更是被排挤得厉害。
荫封……
一道寒光闪过崔令仪心头。五品官可荫一子。兄长崔玉重伤难愈,父亲虽往日看重长子,然其性情本就寡淡凉薄,难保不会因兄长久病不愈,转而将主意打到崔衡身上,上书奏请荫封!
“这荫一子之位……怕是要成了崔衡的囊中之物!” 她暗自惊心。
忆起崔令柔那句“待我娘扶了正”,父亲必是在柳姨娘面前露过此意,被崔令柔听了去。
可恨近日柳姨娘母子院内一片风平浪静,不起半分风浪。世人行事,好坏难辨,若无真凭实据,那伪善面孔便依旧是“好人”。
“柳姨娘、崔衡……岂会是真个温良恭俭?” 崔令仪心中冷笑。崔令柔跋扈恶毒在前,其母兄又能良善到何处?必有蹊跷!
若真叫崔衡得了官职,柳姨娘再扶正……
崔令仪指尖掐入掌心。
自己与兄长在这府中,岂非成了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如何破局?
寄望兄长痊愈?念头刚起便被她狠狠按下——筋骨尽断,能保性命已是苍天垂怜,何敢奢望他日再执兵戈?
仰仗祖母?祖母年事已高,又能护佑几时?
“必得……掌握府中实权!” 崔令仪眸光决然。否则,这深深宅院对她而言便是睁眼瞎,寸步难行。唯有手握权柄,方能护住祖母与兄长周全!
“囡囡,可是乏了?乏了便歇歇。” 老太太慈和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崔令仪心神回转,忙敛了眼中厉色,换上一副温顺笑意:
“祖母,孙儿不累。只是今日核账,发觉许多条目对不上,正思忖着是何缘故。”
老太太叹息一声:
“唉……这些年,祖母老眼昏花,看账册已是力不从心。府中又无主母主持中馈,前两年才将这摊子事,暂交予柳氏打理。” 她语带不屑,“终是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连个账目都盘算不清!”
崔令仪观老太太面有不悦,趁机俏皮道:
“祖母莫气!何不……让孙儿为您分忧解劳?” 说罢,一双杏眼巴巴地望着祖母,满是期盼。
老太太岂不知她心思?无奈道:
“祖母原不欲你操持这些,只是……府中光景日下,玉哥儿又……唉,罢了,总归是要学的。将来出阁,这些也是掌家夫人的本分。”
“祖母~您说什么呢!” 崔令仪作势娇嗔,掩下心中酸楚,“孙儿才不要嫁人,要一辈子留在府里,陪着祖母!” 更要护着您和兄长。这后半句,她默默咽回腹中。
“胡闹!女儿家岂有终身不嫁之理?” 老太太佯怒,眼中却满是疼惜。
祖孙笑闹几句,崔令仪复又执起账册,凝神细查,遇有疑难便轻声询问祖母。
这账目混沌不清,果真是柳姨娘出身小户,算不清几两银钱的分量?
崔令仪垂眸,眼底寒光如深潭掠影——怕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