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2:00

令仪轩。

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昼的惊心动魄与血腥算计。

崔令仪踏入灯火通明的院门,紧绷的脊梁终于能倚着熟悉的门框略松一口气。然身体的疲惫,远不及心头那巨石般的沉重——那巨石,是此刻昏迷的嫡兄崔玉。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大丫鬟石青几乎是扑上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与浓浓的心疼。她动作麻利却隐带微颤,接过崔令仪沾了尘灰与淡淡血腥气的披风,又拧了热乎乎的巾帕,小心翼翼为主子净面、净手。

崔令仪任由她服侍,行至临窗软榻坐下。一杯温热的参茶塞入手心。

暖意滑入喉咙,却丝毫化不开心头寒冰。

她闭上眼,嫡兄崔玉那张失了血色的俊脸、强撑残局时眼底的坚毅疲惫、以及榻上昏迷不醒了无生气的模样……挥之不去。

“石青,”崔令仪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睁开眼,目光沉沉锁住心腹丫鬟,“你可知……兄长此番离家,究竟所为何事?”

石青正叠披风的手猛地一顿。

她转过身,脸上忧色瞬间被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崇敬与骄傲的光芒点亮,语调不自觉地拔高:

“回姑娘!奴婢晓得!玉郎君是奉了兵部加急军令,点验新拨给龙武卫的一批精铁重甲和神臂弩!”

她眼眸发亮,仿佛叙说着无上荣光:

“点验军械虽是常例,可龙武卫非同小可!那是天子亲军,拱卫京畿最最精锐的所在!这等紧要军资,非得是上峰最倚重、最信得过的将领亲至不可!故而指名要咱们玉郎君去!为何?”

石青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那份骄傲几乎满溢:

“因玉大爷是龙武卫最年轻的昭武校尉!正六品实职!年方十七啊!”她语气激昂,“姑娘不知,玉郎君的骑射功夫,圣上都亲口赞过‘冠绝京营’!还有那手追魂夺魄的枪法,去岁秋狝大典,一枪挑落金国使臣的凶蛮气焰,圣上当众抚掌大笑,赞道:‘崔家玉郎,真乃国之干城!’”

“崔家玉郎”——这曾响彻京华、承载清河崔氏新生代最耀目希望的尊号,自石青口中带着无比自豪与荣光道出。仿佛那鲜衣怒马、金冠束发、阵前银枪猎猎、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就在眼前。

然这激昂,如被利刃骤然斩断。

石青面上的光迅速黯淡,被巨大的悲痛与难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声音陡然低沉,带着哽咽,肩膀也垮塌下来:

“老太爷……老太爷常说,玉郎君是咱们崔家这一辈唯一的指望了……是清河崔氏在军中立稳根基、重现门楣的脊梁骨啊……阖族上下,谁不仰仗他?谁不敬着他?可……可……”

她再也说不下去,泪水“吧嗒”砸在手中那件沾着暗沉血迹的锦袍上。她死死攥着冰凉衣料,仿佛攥着崔家摇摇欲坠的未来,泣不成声:

“……谁能想到……竟会……竟会遭此横祸……”

未尽之言,如同最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令仪轩的寂静里。

崔令仪静静听着,手中茶杯早已冰凉。

石青之语,如一幅浓墨重彩又骤然撕裂的画卷,清晰勾勒出嫡兄崔玉曾经何等耀眼——他是崔家的麒麟儿,是新生代武将中拔尖的翘楚,是承载整个落魄世家复兴希望的“玉郎”。

而此刻,这希望,几近断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中,前途晦暗未卜。

她望向石青手中刺目的血袍,复又想起兄长昏迷中紧蹙的眉头与毫无血色的脸。

白日的混乱、家族的倾轧、自身的危机……所有信息在此刻疯狂翻涌,最终沉沉压向那重伤昏迷的嫡兄。

崔家的天,塌了一半。

心头涌起强烈的无力与焦灼。

自己……还是太弱了!

必须在内院尽快掌握话语权,否则仅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规矩,便能将她死死困锁于此。

她必须为兄长,为祖母,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崔府,撑起一片天!

眸光渐沉,如寒潭深水。

崔令仪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石青,凝香苑那边……需得再快些。”

“时局……”

“不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