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1:52

松涛苑。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白日里慈安堂的惊心动魄、人声鼎沸,此刻被隔绝在这座清冷院落之外,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细微声响,以及晚风吹过竹林发出的飒飒低吟,更添几分孤寂。

崔令仪稳稳地推着轮椅,穿行在熟悉的抄手游廊间。廊下悬挂的风灯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在她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也映照着轮椅上兄长越发苍白的侧脸。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不易察觉地微蹙着,那份在众人面前强撑的温润平静终于卸下,流露出深切的疲惫和痛楚。

“哥,疼得厉害吗?” 崔令仪低声问,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她很清楚,从城外回府,再到慈安堂那场闹剧般的迎接,一路颠簸和心力交瘁,对重伤未愈的兄长而言,无异于酷刑。

崔玉微微睁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低哑:“无妨……实则……并无甚知觉。” 短短一句话,却沉甸甸地压在了崔令仪心上。

松涛苑的正房灯火通明。崔玉的心腹小厮观言早已带着几个伶俐可靠的仆役在门口焦急等候。看到轮椅出现,观言眼圈一红,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大爷!您可回来了!”

“观言,” 崔玉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神情柔和了些,“没事,你家大爷命硬着呢。”

“快!快把大爷抬进去!小心台阶!” 观言顾不上寒暄,连忙指挥着两个健壮沉稳的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合力将崔玉从轮椅上挪下,再稳稳地抬进内室,安置在早已铺好厚厚软褥的拔步床上。

崔令仪紧随其后进了内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却清冽的药草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安神香,这是她特意吩咐人提前布置好的。她环视四周,见一应物事还算妥帖,才稍稍松了口气。

府医陈先生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年约五旬,是崔府用惯的老人,医术精良,为人也本分。“大小姐,大爷。” 他拱手行礼。

“陈先生不必多礼,还请速为家兄诊治!” 崔令仪让开位置,语气急切。

陈先生连忙上前,先是仔细诊脉,眉心越蹙越紧。随后,他看向崔玉:“大爷,容老朽查看一下伤口。”

崔玉颔首,闭目隐忍。观言与崔令仪屏息凝神,小心掀开薄被,再一层层解开缠绕腰腹的洁净绷带。当狰狞伤口暴露在明亮烛光下,饶是崔令仪早有准备,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整齐的刀剑伤,更像是被重物猛烈撞击撕裂后又经粗糙处理的痕迹!伤口虽然已开始结痂,但边缘红肿不堪,皮肉翻卷处隐隐透着青黑之色,狰狞地盘踞在原本紧实劲瘦的腰背上,触目惊心!

“嘶……” 观言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陈先生面色凝重至极,手指轻按伤口四周。崔玉对触碰恍若未觉,唯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无声昭示着那经脉尽断的彻骨之痛。

“先生,如何?” 崔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先生收回手,沉重地叹了口气,对着崔令仪低声道:“大小姐,请移步外间说话。”

崔玉却在此刻睁开了眼,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不必回避,陈先生但说无妨。吾身如何,吾心自知。”

陈先生犹豫了一下,见崔玉眼神坚持,崔令仪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才压低声音道:

“大爷之伤……凶险万分!” 他指着伤口边缘的青黑色,“此乃骨碎筋折,内腑瘀滞,更兼……恐已伤及督脉根本!”他顿了顿,语声艰涩,“尤棘手者,此伤处置过于草率,已有……溃烂入髓之象!若非大爷根基深厚,常人恐早已……唉!”未尽之语,沉痛无比。

崔令仪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这双腿……竟当真……再无痊愈之望了么?”

陈先生沉重地点头,眼中带着悲悯:“大爷双腿……皮肉虽无知觉,然经脉尽断,必是痛彻心扉。加之督脉受损,气血不通,此伤入髓,非药石可及,纵使……亦恐寿数难永。”

他艰难补充,“老朽所能,唯以内服汤药固本培元、祛瘀生新,外敷药膏清创拔毒、敛合伤口。若能稳住内息,涤清腐毒,或可……勉力搏得一线生机。至于这腿……”他沉重摇头,“实非当世医术所能回天。老夫只能竭力减轻这经脉尽断之苦,然日后每逢阴雨连绵、劳心劳力,此痛……恐如附骨之疽。”

三分希望……保住性命……

崔令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她倏然看向兄长。

崔玉脸上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残酷的宣判,甚至对陈先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有劳先生费心。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后续如何,尽人事,听天命吧。”

这份近乎残酷的平静,让崔令仪心头剧痛。

“先生,请务必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崔令仪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果断吩咐,“观言,你亲自负责煎药,不许经任何外人之手!陈先生开的药方、抓的药,一应都要过我的眼!”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慈安堂一幕,已令她对府中某些人——尤其是凝香苑那对母子——生出十二分的警醒。

“是,大小姐!小的明白!” 观言立刻应下,神色肃然。

“陈先生,”崔令仪转向府医,目光如炬,“兄长实情,万望守口如瓶!对外……只言腿伤虽重,然悉心调养,假以时日便可复元。”

陈先生郑重应诺:“老朽省得!这就去斟酌方子,亲自抓药!”

陈先生退下开药方。观言也跟着出去安排煎药事宜。

内室只剩下兄妹二人。摇曳的烛光下,崔令仪坐到床边的绣墩上,看着兄长紧闭双眼、忍耐疼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哥,” 她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现在没外人了。告诉我,这伤……到底怎么来的?真的是意外吗?”

崔玉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没有了面对众人时的温润,只剩下冰封般的疲惫和一丝锐利。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痛苦的回忆。

过了许久,久到崔令仪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低低地、带着寒意说道:

“山道……滚石……” 他的声音干涩,“时机……太巧了。”

崔令仪的心猛地一揪!果然!

“何人?”她声音绷紧如弦,脑中飞速闪过二房母子白日嘴脸——不像。凝香苑那对母子,当时亦是猝不及防。

会是谁?必是兄长此前所触、所逆、所结之怨!乃至……恨其入骨之人!

崔玉疲惫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证据……都毁了。或者说,本身就是一场‘意外’……” 他微微侧头,看向崔令仪,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令仪,府里……现在像个筛子。祖母病倒,父亲心乱……”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为兄如今……力不从心。”

他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却坚毅的眼睛,仿佛在凝望唯一的浮木。

“帮帮兄长……护好祖母……”他声音渐低,带着浓重的倦意,最后几字几不可闻,“更要……护好你自己……他们……所图者……岂止吾一人?”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冰,砸进了崔令仪的心里。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恰在此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骤然爆发!崔玉猛地蜷起身躯,苍白面容瞬间涌上病态潮红,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碎出来!刺目的殷红,再次染透了他紧捂唇瓣的指缝!

“哥!” 崔令仪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朝外急喊:“快!拿温水!药!陈先生!!”

松涛苑的宁静被再次打破。窗外,夜风呜咽,竹林如涛,雨前的沉闷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预示着这座府邸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崔玉咳出的那抹猩红,在崔令仪眼中,成了最刺眼的警示——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早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她,已身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