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11:44

慈安堂,正厅。

往日檀香氤氲、庄严肃穆的厅堂,此刻被一种沉重的死寂笼罩。

紫檀木轮椅停在厅中央,像一块沉甸甸的黑色墓碑。

崔玉端坐其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雪青色毛毯,衬得他面色苍白透明,薄唇紧抿,不见一丝血色。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并无太多死寂,反而像蒙尘的玉石,透着一种疲惫的温润。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交叠在毯子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经过一路舟车劳顿,再到慈安堂已是在强撑病体。

老太太端坐在主位酸枝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的紫檀佛珠早已僵住。她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轮椅上,又缓缓移到长孙脸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嗬…嗬…”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祖母,孙儿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嘛,”一声清越而带着急切的呼唤响起,崔玉温润如玉的嗓音率先打破屋内的沉寂。

“哎呀,今日累得祖母和妹妹受惊,实在该罚,该罚。” 说着,他脸上漾起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试图驱散满室阴霾。

老太太的泪瞬间滑落,跌撞着像崔玉走来,周身婆子和崔令仪立马上前搀扶住。

“我的儿啊……你这是……吃了多大的苦啊……”老太太泪如雨下,哆嗦着手扶住崔玉瘦削的肩膀,触手处几乎只剩嶙峋骨架的触感,让她心如刀绞,仿佛一瞬苍老了十岁。

“祖母,祖母莫慌,”崔令仪一边为老太太顺气,一边轻声开口,语气轻快带着安抚,“府医说兄长的腿伤是可治的,只是需要时日精心调养。兄长福泽深厚,您放宽心。”

崔玉抬眼看向妹妹,知她在稳住祖母心绪,便也笑着回应:“正是如此,祖母切莫忧心。不过是清减了些,您可要好生保重身子,孙儿掉了的斤两,还指望着您老人家再给养回来呢。”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晚辈的撒娇意味。

老太太眼中崩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终是稍稍稳住心神,颤巍巍拉起崔玉冰凉的手,“好,好,祖母定为你再养回来……祖母……祖母这心头唯一所念,便是看着你们兄妹几个康健安乐,成家立室,开枝散叶啊……”

周嬷嬷扶着老太太坐回榻上,也连声宽慰:“老太太说的是,玉哥儿吉人自有天相,有老太太这份慈心庇佑,定能早日康复的。”

这厢刚刚将老太太那口惊惶之气稍微理顺,那厢一道带着哭腔、饱含“忧切”的女声便响了起来。

柳姨娘已悄然走进慈安堂,未语泪先流。她行至厅中,对着老太太的方向便是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奴婢给老太太请安。” 声音哽咽,情真意切。

礼毕,她才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目光悲痛地转向轮椅上的崔玉,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大爷……大爷这腿……老天爷啊,怎会如此……”,痛彻心扉,难以言表。

未等堂上众人有所反应——

“祖母!”

“祖母!”

崔衡与崔玉柔兄妹已紧跟着疾步冲了进来。

崔衡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竹色长衫,面容清俊,此刻眉头深锁,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惊骇与忧虑。他几步抢到崔玉身边,目光焦灼地扫过那被毯子覆盖的双腿,触及下方毫无生机的轮廓时,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在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

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的颤抖:

“大哥……这……你怎……怎会伤得这般重?!” 后面的字像是被堵住,显是震惊到失语。

“呜呜呜……祖母……大哥……”

崔玉柔则是一脸不加掩饰的惊慌失措。她扑到老太太榻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转头对着崔玉,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

“大哥……大哥你怎么坐那个玩意儿啊!看着怪吓人的!你……你以后是不是都不能站起来了?那多难看啊!” 她的“关心”浮于表面,字字句句却如淬毒的针,扎在最痛处,那张娇俏的脸上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对“瘫子”兄长的嫌恶——这可是她从前最大的炫耀资本!

“令柔!住口!”

老太太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呵斥,目光如刀般剜向这个口无遮拦的庶孙女,“你兄长只是……只是腿脚暂时不便!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胸口急剧起伏。

崔令仪在看到崔玉柔口无遮拦地说出“再也站不起来”时,崔玉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瞬间僵硬,她立刻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嫡女的威严:

“三妹妹!慎言!大哥不过是在外受了些伤,需将养些时日。你身为亲妹,不思体恤宽慰,反倒口出恶言,是何道理?府上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崔玉柔被祖母呵斥,吓得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都秃噜出来了,小脸煞白,慌忙对着崔玉的方向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是……是柔儿失言了!大哥,柔儿错了!柔儿不是有心的!” 语气慌乱,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悔意。

崔玉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温润平和的调子,仿佛刚才的恶言并未入耳:

“无妨。烦劳姨娘与弟妹们挂心了。除了腿脚略感沉重,并无其他大碍。府医已言明,好生静养调理,未必没有痊愈之望。” 他将“痊愈”二字说得清晰而笃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听到“痊愈有望”四字,众人反应各异。

崔衡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欣喜:

“大哥无事便好!得此佳音,弟弟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随即转向柳姨娘,“姨娘,快,把咱们带来的那些上好药材、补品,都送去大哥的松涛苑,务必拣最好的!”

柳姨娘也连忙拭泪,强笑道:“对对对!菩萨保佑!大爷吉人天相,定能早日康复!奴婢这就去安排妥当!” 说着便要起身指挥下人。

崔玉对崔衡微微颔首,目光带着托付的意味:

“衡弟有心了。为兄如今身子不便,府中诸事,还有祖母跟前尽孝,怕是要多多劳烦你代为操持、费心照应了。” 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崔衡对上兄长那双温和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心头猛地一凛,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无比:

“大哥言重了!此乃小弟分内之事,责无旁贷!大哥放心静养,一切有弟在。”

就在此时——

“玉儿!我的儿——!!”

一声惊惶焦灼、如同困兽般嘶吼的男声如同炸雷般从堂外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沉重、近乎踉跄的脚步声!崔府家主——崔逵一阵风似的撞开门口阻拦的仆妇,旋风般冲了进来!

他一身绯色五品官袍未及换下,上面沾染着尘土,官帽也微微歪斜,额角鬓边全是汗珠,显然是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一刻未停地赶回府邸。当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钉在厅堂中央那刺目的紫檀木轮椅,以及轮椅上形容憔悴却依旧强撑着温润如玉的长子时——

崔逵如遭五雷轰顶!

他那张刚毅威严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踉跄着抢到轮椅前,声音抖得不成调:

“你……你的腿……告诉爹……告诉爹这不是真的!” 他双目赤红,带着最后一丝疯狂的祈盼,颤抖的、青筋暴起的手,猛地一把掀开了覆盖在崔玉双腿上的厚毯!

毯子滑落。

两条穿着月白绸裤的腿,无力地垂着,安静得……像不属于这具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悲鸣的抽气声从崔逵喉咙深处挤出。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后倒去!

“父亲小心!”

“老爷!!”

惊呼声同时响起!崔玉身体前倾,却受困于轮椅,只能焦急伸手。崔衡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用尽全力撑住了父亲摇摇欲坠的身体。

“哐啷——!”

旁边一个端着参汤托盘的小丫鬟,本就紧张万分,被崔逵这骇人的反应和骤然倒下的趋势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托盘脱手飞出,精致的青玉碗盏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参汤和碎瓷片四溅!

这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刚刚被强行安抚下去的老太太,眼见儿子如此崩溃绝望,又受此惊吓刺激,“呃——”的一声短促气音,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向后昏厥过去!

“老祖宗!!” 柳姨娘这次是真的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老太太下滑的身体,拼命摇晃,“快!快拿老太太的救心丸来!!”

“祖母!” 崔衡扶着骤然失魂、全身脱力般喃喃自语的崔逵,分身乏术,只能焦急地看向主位。

“啊——!” 崔玉柔被飞溅的碎瓷和再次昏厥的祖母吓得抱头尖叫,连连后退,躲到了柱子后面。

乱!大乱!

整个慈安堂瞬间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惊呼哭喊:

“老太太!”

“老爷!”

“快!快请府医!!”

“参汤!救心丸!!”

有人手忙脚乱地去扶老太太;

有人想去搀崔逵又不敢靠近;

有人慌乱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小丫头们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哭声、喊声、尖叫声、器物碰撞声、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往日威严肃穆的慈安堂,此刻彻底沦为了混乱恐慌的漩涡中心。

崔逵半倚在崔衡身上,失魂落魄的目光扫过昏厥的老母、轮椅上面容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平静的长子、混乱惊恐的下人……巨大的绝望和家族将倾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嘴唇哆嗦着,失神地喃喃,声音低哑破碎:

“……天……天欲亡我崔氏乎……”

唯有那紫檀木轮椅上的青年,在一片足以令人窒息的兵荒马乱中,维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父亲脸上,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父亲。”

崔逵茫然地看向他。

崔玉迎视着父亲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定力: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儿子……尚在。”

“崔家,”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这混乱的厅堂,最终落回父亲眼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天塌不下来。”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了崔逵心头的浓重黑暗。他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看着长子那平静的面容和无法动弹的双腿,巨大的悲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交织在一起,化作更深的无力,只能紧紧抓住次子崔衡的手臂,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

在府医的全力施救下,老太太悠悠转醒,却已是气若游丝,无力言语,只能由周嬷嬷等人小心抬回内室歇息。

崔逵也缓过一口气,但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疲惫颓唐到了极点。他看着依旧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长子,又看看忙前忙后、一脸“忧色”的次子和柳姨娘等人,心乱如麻。

“父亲,”崔玉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安抚的疲惫,“祖母既已安置,您也需早些歇息。儿子这一路也乏了,想先回松涛苑。”

崔逵看着长子强撑的倦容,心头又是一痛,连忙点头:“是,是,你赶紧回去歇着!什么都不要想,先把身子养好!府医!府医呢?跟着大爷回去!好生伺候!” 他几乎是吼着命令。

“是,老爷!” 府医连忙躬身应下。

崔令仪上前一步,主动握住轮椅的推手,对崔逵道:“父亲,放心,我送哥哥回去,您先顾好自己。” 语气干脆利落。

崔逵看着长女坚毅的神色,心中稍慰,无力地点点头。他转向崔衡,声音嘶哑疲惫:“衡儿……府里……还有你祖母那边……你也多费心……”

崔衡立刻躬身,态度无比恭顺:“父亲言重了,此乃儿子本分。父亲也请千万保重身体。”

“去吧……都去吧……”崔逵颓然挥手,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崔令仪推着崔玉的轮椅,在府医和几个心腹仆妇的簇拥下,缓缓离开了这片狼藉与悲凉的慈安堂。轮椅碾过地上尚未清理干净的碎瓷和水渍,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姨娘眼波流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崔逵和紧闭的内室门,悄悄对崔衡和仍有些瑟缩的崔玉柔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上前,对着崔逵盈盈拜下。

柳姨娘声音柔婉:“老爷今日受惊了,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老太太这里有周嬷嬷她们,奴婢也会时时过来照看。”

崔衡也道:“父亲放心,儿子这就去外院安排,定不让府中生乱。”

崔玉柔怯怯地附和:“父亲……”

崔逵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疲惫至极地由柳姨娘扶着退下,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四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慈安堂,厅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由丫鬟小厮进入快速整理着。

窗外,暮色四合,沉沉地压下来,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府邸,连同里面或悲恸、或算计、或茫然的人心,一并笼罩在昏暗的寂静里。

唯有松涛苑的方向,一盏灯火悄然亮起,在深沉的夜色中,固执地透出一抹暖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