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35:40

天还没亮透,林晓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弄醒的。风里裹着湿凉的水汽,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像昨晚那样暖,却带着种清润的软——像小时候清晨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月季沾着露水,连空气都透着干净。她摸过手机看时间,才五点半,转身却发现身边的枕头已经凉了,楼下隐约传来 Zeus 轻轻的呜咽声,像在催促。

穿好外套下楼时,陆承宇正蹲在玄关给 Zeus 系牵引绳,手里还拿着两个保温袋。“醒了?”他抬头笑,眼底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软,“粥在保温袋里,还有我烤的红薯,路上能吃。雾比我想的大,咱们早点去,能赶上雾最浓的时候。”林晓接过保温袋,指尖碰到袋身的暖意,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总把热包子揣在棉袄里,等她起床时,还能吃到带着体温的热乎劲儿。

车子开在湖边的小路上时,雾已经漫到了车窗边。原本清晰的芦苇荡变成了模糊的浅黄影子,像被墨晕开的画,连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都轻了些,怕惊散了这满世界的软。Zeus 坐在后座,脑袋贴着车窗,鼻子时不时碰一下玻璃上的雾气,留下小小的湿痕,像在画圈。“我妈以前说,雾天的湖最护着人,再急的性子,到了这儿也会慢下来。”陆承宇握着方向盘,声音混在雾里,比平时更轻,“她还总带着画板来雾里写生,说雾能藏住笔尖的拙,画出的东西更真。”

停好车往湖边走时,雾更浓了。脚边的草叶沾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不冷,像小时候踩过清晨的草地,露水沾在脚踝上,带着点痒。林晓拎着画具,走得慢,陆承宇就故意放慢脚步,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指尖碰到她手腕时,像碰了下微凉的溪水,却很快传来暖意。Zeus 走在最前面,尾巴高高翘着,却不敢跑太快,怕在雾里走丢,偶尔回头望他们一眼,眼睛在雾里亮得像小灯。

到了昨天的湖边时,林晓忽然停住了脚——雾把湖面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前留了片浅浅的蓝,远处的水鸟叫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忽近忽远,像在跟雾捉迷藏。她把画具放在石头上,刚要打开画夹,就看见陆承宇从背包里拿出个小小的铜炉,里面放着几块松脂,用打火机点着后,很快冒出淡淡的烟,混在雾里,带着点松针的香。“我妈以前写生时总带这个,”他把铜炉放在画具旁,“雾天冷,松脂的烟能暖手,还能让墨干得慢些,晕开的效果更好。”

林晓坐下提笔时,雾刚好漫过她的膝盖。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色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晕开,而是慢慢渗进纸里,像雾在纸上走。她想画远处的芦苇,却发现雾里的芦苇只露着顶端的一点黄,像不小心滴在纸上的颜料,于是干脆换了中锋,轻轻勾出雾的轮廓——那线条软得像棉花,连自己都觉得惊讶,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用妈妈的软毫笔,明明没用力,却画出了比预期更柔的线。

“你看那边。”陆承宇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林晓抬头,看见雾里慢慢飘来几只白鹭,翅膀拍打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它们飞得比昨天更慢,翅膀上沾着雾水,偶尔抖一下,会落下几滴小水珠,在晨光里闪了下,又融进雾里。“我妈说,雾里的水鸟是带着雾飞的,所以翅膀才会这么软。”陆承宇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松脂的香,“她还画过一幅《雾鹭图》,后来送给了外婆,说外婆喜欢雾天,看着这画,就像能看见湖边的雾。”

林晓赶紧低头画,笔尖跟着水鸟的轨迹走,墨色在纸上晕开时,竟真的像裹了层雾。Zeus 蹲在她脚边,安安静静的,偶尔伸出舌头舔舔沾着露水的爪子,却不闹,像知道不能打扰她。有片松针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刚好飘在画纸上,林晓没拿开,反而顺着松针的形状,添了几笔松枝——这感觉太像小时候了,画画时总有小虫子落在纸上,妈妈从不让她赶走,说“这是自然给你的落款,要留着”。

等太阳慢慢爬上来,雾开始散的时候,林晓的画已经快完成了。晨光透过雾洒在湖面上,把原本浅蓝的湖色染成了淡金,芦苇丛的黄也亮了些,像被阳光镀了层膜。陆承宇打开保温袋,把热粥递她,“先喝点粥,红薯还热着。”林晓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甜香混着松脂的香漫进喉咙,忽然觉得浑身都暖了。她看了眼陆承宇,他正低头给 Zeus 喂红薯,指尖沾了点红薯泥,Zeus 乖乖地舔着,眼睛亮得像晨光里的湖。

“画得真好。”陆承宇喝完粥,凑过来看她的画,“比我妈当年画的雾鹭,多了点活气。”林晓笑着把画递给他,“是这雾好,还有你的松脂炉,不然我画不出这么软的墨。”陆承宇拿着画,对着晨光看了看,忽然说:“等回去把它装裱起来,挂在书房里,跟我妈那幅《雾鹭图》对着挂,像咱们俩跟她一起画的。”林晓点点头,心里忽然暖暖的——就像小时候把自己画的画,和妈妈的画贴在一起,觉得这样就是最好的样子。

收拾画具准备回去时,Zeus 忽然朝着芦苇丛跑了几步,嘴里叼着个小小的东西跑回来,放在林晓脚边。是颗小小的莲蓬,外壳已经有点干了,却还带着点湖水的湿意。“这是去年的莲蓬吧?”林晓捡起莲蓬,指尖碰到外壳的纹路,忽然想起昨天在瓷罐里看到的便签——“承宇爱画湖,下次带他去采莲蓬,画里要有莲子的甜。”她抬头看向陆承宇,他正望着她笑,眼里的光像晨光里的雾,软得让人安心。

“我妈以前总带我采莲蓬,”陆承宇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莲蓬,轻轻剥开,取出里面的莲子,递了一颗给她,“那时候我总嫌莲子苦,她就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苦里藏着甜。”林晓把莲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果然先苦后甜,像现在的日子——有雾的凉,有粥的暖,有画的软,还有身边人的陪伴,凑在一起,就是最甜的时光。

往回走的路上,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洒在芦苇荡上,把每根芦苇都照得透亮,Zeus 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偶尔叼起一根芦苇,又放下,像在玩游戏。林晓和陆承宇走在后面,手里拎着画具和空了的保温袋,脚步很慢,像在舍不得这晨光里的湖。“下周咱们再来吧?”林晓忽然说,“听说这边的芦苇再过段时间会变黄,到时候来画夕阳下的芦苇,肯定好看。”陆承宇点头,眼里带着笑,“好啊,到时候我带新烤的栗子,再把我妈腌的酸梅汤带来,配着夕阳吃,刚好。”

林晓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慢慢的走,慢慢的画,慢慢的吃,像小时候盼着的那样,把日子过成了心里最软的样子。就像雾里的湖,像纸上的墨,像罐里的桂花糖,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些慢慢的时光里,等着人去慢慢尝,慢慢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