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37:06

夜风裹着桂香穿过窗纱时,正赶上客厅挂钟的分针与时针在“九”字处轻轻交叠。那香气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是像羽毛似的,先蹭过窗帘边角的蕾丝花边,再贴着地板漫过来,在浅棕色的实木纹路上织出细碎的光影——那是庭院里的桂树借着月光,把影子投进了屋。

陆承宇把刚泡好的菊花茶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杯垫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胎菊在浅黄的茶汤里慢慢舒展,先是紧紧裹着的花萼松开一角,露出里面嫩白的花瓣,接着便一朵朵浮起来,有的贴着杯壁打转,有的在水面轻轻晃荡,像谁不小心撒了把碎星星。他指尖碰了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正适合握在手里暖着。

林晓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条米白色的旧围巾,是陆承宇妈妈当年织的。她手指轻轻抚过围巾边角的荷花纹路,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接头,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有的花瓣尖带着点微卷,像刚绽露的荷尖;有的则铺得平展,像是被风轻轻吹开的模样。摸到第三朵荷花时,她忽然顿住,抬头看向陆承宇,声音里带着点轻颤:“你看这针脚,阿姨当年织的时候,肯定是盯着荷花看了好久吧?你看这花瓣的纹路,连叶脉都织出来了,一点都不马虎。”

阿黄蜷在林晓脚边,把小鱼布偶搂在怀里。那布偶是陆承宇妈妈生前给它缝的,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鱼眼睛的纽扣也掉了一颗,可阿黄还是宝贝得很,走哪都带着。它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地板,布料摩擦木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荷叶,细碎又温柔。

客厅的挂钟“铛”地敲了九下,声音清脆得像冰珠落在瓷盘上,在安静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陆承宇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这个点,妈妈总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书房,把杯子放在他的习题册旁,轻轻把他按在桌前的脑袋抬起来:“承宇,别总盯着书,喝杯热牛奶再写,不然眼睛该累了。”那时候牛奶杯是印着小熊的陶瓷杯,杯沿总沾着点奶渍,妈妈会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才给他。如今热牛奶换成了菊花茶,陶瓷杯换成了玻璃杯,可身边多了林晓和阿黄,屋子非但不冷清,还比小时候更暖了些。

“明天要不要去巷口的老木匠铺看看?”陆承宇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再顺着胳膊往心里走,把夜风带来的凉意都驱散了。他看着林晓,眼神里带着点期待:“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铺子里靠墙角放着块老榆木,纹理特别顺,颜色也好看,想着给你做个小画案。就放在你书房的窗边,早上能晒到太阳,你磨墨画画的时候,手也不会凉。”

林晓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星光,她放下围巾凑过来,膝盖几乎碰到陆承宇的膝盖:“真的吗?我前几天还跟你说,要是有个小画案就好了——上次阿姨那方端砚,我总觉得放在书桌上太占地方,要是有个专门的画案,刚好能把砚台摆中间,磨墨的时候还能晒到太阳,墨汁干得也慢些。”她越说越起劲,手还在茶几上比划着:“画案不用太大,能放下一张四尺三开的宣纸就行,旁边再留个小格子,放颜料和画笔,这样拿的时候也方便。”

两人正说着,阿黄忽然站起来,叼着小鱼布偶往玄关走。它走得不快,走到门边时还回头看了看他们,尾巴轻轻晃着,毛乎乎的尾巴尖扫过玄关的鞋柜,像是在催他们跟上。林晓笑着起身,弯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你这小家伙,又有什么新花样?难道还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们看?”阿黄“汪”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在应和她。陆承宇跟着站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薄外套——是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是林晓上次怕他晚上着凉带来的,他顺手披在林晓肩上:“晚上风凉,披上点,别冻着。说不定它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了,咱们去看看。”

阿黄见他们跟上来,立刻往前跑,爪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是小鼓在敲。它跑出玄关,穿过院子里的石板路,径直跑到桂花树下,把小鱼布偶轻轻放在树根旁,然后抬起头对着树枝“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连耳朵尖都竖了起来。

月光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洒在桂树上。桂树叶是深绿色的,被月光照得有些透亮,叶子边缘的锯齿都清晰可见。浅黄的桂花缀在枝头,一簇簇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完全开了,露出里面细小的花蕊;有的还是花苞,像颗颗淡黄色的小珍珠。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阿黄身上,给它的毛镀上了一层银纱,连它鼻尖上的小水珠都闪着光。

林晓蹲下来,凑近桂花枝,轻轻吸了口气。桂香混着夜露的清凉,一下子漫进心里,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是带着点清苦的甜,像刚入口的菊花茶,先苦后甘。她伸手碰了碰枝头的桂花,指尖沾了点微凉的湿气:“原来它是想让我们来看桂花啊,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比去年还盛——去年我来的时候,好像没这么多花苞呢。”

陆承宇也蹲下来,伸手摘了一朵桂花放在她手心。花瓣软软的,像天鹅绒,还带着点夜露的凉意。他看着林晓掌心的桂花,声音放得很轻:“明天早上来摘些新鲜的,趁着露水还没干,摘下来摊在竹匾上晒。晒干了以后,泡茶的时候放几朵,烤蜜薯的时候也撒点,就像妈妈当年那样。”他记得小时候,妈妈每年秋天都会摘桂花,晒在院子里的竹匾上,整个院子都是桂花香,连晒在绳子上的衣服,都能沾染上香味。

阿黄像是听懂了,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林晓的手背,然后转身往厨房跑。它跑得很快,爪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没一会儿就从厨房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个小小的竹篮——那是妈妈以前用来装桂花的竹篮,竹条是浅棕色的,边缘已经有些泛白,竹编的纹路里还沾着点当年的桂花碎,却依旧结实,提手处被磨得光滑,是常年用手摩挲的痕迹。

林晓接过竹篮,指尖触到粗糙的竹编纹路,忽然想起妈妈当年站在桂花树下的模样——妈妈总爱穿一件浅蓝色的旗袍,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的桂花,竹篮挂在手腕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有时候桂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也不知道,就那样笑着,说“承宇你看,今年的桂花开得真好”。想到这里,林晓的眼眶轻轻发热,她把竹篮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哑:“阿姨以前肯定也是这样,用这个篮子装桂花,装得满满的,回来晒在院子里的竹匾上,满院子都是香的。那时候阿黄是不是也跟在阿姨后面,捡掉在地上的桂花?”

陆承宇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啊,那时候阿黄才刚断奶,总跟在妈妈后面,妈妈摘桂花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桂花扒拉到一起,像个小帮手。”他从屋里搬来竹梯,是以前妈妈用来修屋顶的旧竹梯,梯脚用布包着,怕刮坏地板。他把竹梯放在桂花树下,刚要爬上去,林晓就伸手扶住梯脚,指尖紧紧攥着竹梯的横杆:“小心点,别摔着,我来递篮子就好。你摘的时候慢些,别把树枝折坏了。”

阿黄蹲在梯边,眼睛紧紧盯着陆承宇的脚,尾巴竖得笔直,生怕他不稳。月光下,陆承宇的身影在桂树间晃动,他伸手轻轻折下缀满花朵的枝条,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桂花。他把枝条递到林晓手里,林晓再轻轻把桂花捋进竹篮里,桂花落在篮底,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小孩子在耳边说悄悄话,软乎乎的。

没一会儿,竹篮就装满了桂花。浅黄的花朵堆在篮里,高出了篮沿,风一吹,就有几朵桂花飘出来,落在林晓的头发上。陆承宇爬下梯子,接过竹篮,低头闻了闻——那香味和妈妈当年晒的桂花一模一样,带着点阳光的暖,又带着点夜露的凉。他看着林晓,笑着说:“明天晒的时候,记得把竹匾放在院子中间,让太阳好好晒着。晒的时候要多翻几遍,不然下面的桂花容易潮。”

林晓点头,把竹篮抱在怀里,像抱着件稀世珍宝:“我还想着,等桂花晒干了,就装在阿姨留下的瓷罐里。那个浅青色的瓷罐,上面不是画着荷花吗?刚好能装下这些桂花,放在书桌旁边,我画画的时候闻着香,肯定特别舒服。”她想象着那个画面——瓷罐放在画案一角,打开盖子就能闻到桂香,砚台里磨着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宣纸上,多好。

阿黄跟着他们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汪”了一声。那老槐树是妈妈当年亲手种的,如今已经长得很高了,枝桠伸得老远,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陆承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还放着妈妈当年织毛衣时用的竹针——是两根浅棕色的竹针,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针尾还系着个小小的红绳结。竹针旁边,放着个竹筐,筐里的毛线已经有些褪色,有浅灰的、米白的,还有一小团浅蓝的,都整齐地卷着,用橡皮筋捆得好好的。

“明天把石凳擦干净,”陆承宇走过去,拿起竹针看了看,竹针上还沾着点毛线的碎絮,是当年没清理干净的。他转头看向林晓,眼神温柔:“以后天气好的时候,咱们可以坐在槐树下晒太阳。你织毛衣,我看书,阿黄在旁边玩,就像妈妈当年那样。”他记得妈妈以前总爱在槐树下织毛衣,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她手里的竹针飞快地动着,不一会儿,毛衣的纹路就出来了。

林晓走过来,靠在他身边,抬头看着老槐树的枝叶。月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轻声说:“好啊,还要把阿姨的毛线找出来。我学着织条围巾,给你冬天戴,就像阿姨当年给你织的那样。我要是织不好,你可别笑我。”

陆承宇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桂香:“怎么会笑你?你织的围巾,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

回到屋里,陆承宇把装满桂花的竹篮放在厨房的窗台上。窗户打开着,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桂香,刚好能吹到竹篮里,这样桂花就不会闷坏了。他还在竹篮旁边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记得早上翻一遍”,怕明天早上忘了提醒林晓。

林晓则去了书房,把妈妈留下的瓷罐找了出来。那瓷罐是浅青色的,上面画着小小的荷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荷叶是深绿色的,画得很细腻,连荷叶上的水珠都画得栩栩如生。罐口还系着条红色的细绳,是妈妈当年特意系上的,说这样能防尘。林晓把瓷罐抱在怀里,用纸巾轻轻擦了擦罐身上的灰尘,瓷罐冰凉的触感透过纸巾传过来,却让她觉得很踏实。

“你看这个瓷罐,多好看,”林晓抱着瓷罐走到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和菊花茶并排放在一起,“刚好能装下晒干的桂花。以后每次用的时候,打开罐子就能闻到香,就像阿姨一直在身边一样。”她伸手碰了碰罐身上的荷花,像是在和妈妈打招呼。

陆承宇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瓷罐,轻轻摸了摸罐身上的荷花图案。那笔触他太熟悉了,是妈妈的笔迹——妈妈以前爱画画,尤其爱画荷花,笔触总是这样细腻,带着点温柔的弧度。他笑着说:“妈妈当年肯定很喜欢这个瓷罐,你看这图案,画得和她画的荷花一模一样,连笔触都像。说不定这个瓷罐,还是她特意找人定做的。”

阿黄趴在他们脚边,小鱼布偶放在旁边。它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放在布偶上,时不时用爪子轻轻碰一下布偶,像是在确认布偶还在身边。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茶几上的菊花茶里,茶汤泛着淡淡的金光,胎菊在里面轻轻晃荡。桂香从厨房飘进来,混着菊花的清香,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味道,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明天还要去整理阿姨的画具吗?”林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菊花茶。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点菊花的微苦,又带着点冰糖的甜,刚好中和。她看着陆承宇,眼里满是期待:“上次我看那个漆木盒里,还有些没拆封的颜料,是阿姨当年没来得及用的。说不定还能用,咱们可以试试用那些颜料画画,肯定特别有意义。”她想象着用妈妈的颜料画画,画出来的画,会不会也带着妈妈的味道?

陆承宇点头,放下瓷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他用掌心裹着她的手,慢慢暖着:“好啊,明天早上咱们先去摘些新鲜的桂花,晒在院子里的竹匾上。然后再整理画具,把漆木盒里的颜料都拿出来,看看哪些还能用。下午咱们去老木匠铺看看那块老榆木,和老木匠商量一下画案的尺寸,争取早点把小画案做好。”他把明天的计划一一列出来,像是在和林晓约定,又像是在和妈妈汇报。

两人聊着天,从明天的计划聊到妈妈以前的事。林晓听陆承宇说妈妈小时候的趣事,笑得眼睛都眯了;陆承宇听林晓说第一次见妈妈时的紧张,也忍不住笑。阿黄渐渐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爪子还搭在小鱼布偶上,像个熟睡的孩子。

挂钟又“铛”地敲了一下,已经是晚上十点了。陆承宇起身,把林晓的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递到她手里:“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呢。别再想着画案和颜料的事了,明天咱们一起慢慢弄。”

林晓接过外套,笑着说:“你也早点休息,别又熬夜看图纸。明天要早起摘桂花,起晚了露水就干了,桂花就不香了。”她穿上外套,把拉链拉到胸口,暖融融的。

走到玄关,林晓回头看了看客厅。暖黄的灯光照在茶几上的瓷罐和菊花茶上,阿黄蜷在地板上睡得香甜,竹篮里的桂花还在散发着清香。她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心填得满满的。她想起妈妈信里写的话——“承宇,要好好生活,要找个能陪你看桂花、能陪你晒太阳的人”,想起荷塘边妈妈画的荷花图,想起今天和陆承宇一起磨墨画桂花的时光,忽然明白,有些温暖从来不会消失。它会藏在旧围巾的针脚里,藏在桂花的香气里,藏在浅青色的瓷罐里,更藏在身边人的陪伴里,一直陪着他们,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日子。

“明天见,”林晓笑着挥手,声音里满是暖意,“记得明天早点起,去摘桂花。”

陆承宇点头,看着她走出院子。她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口时还回头挥了挥手,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件白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陆承宇才轻轻关上门。他走到客厅,看着睡得香甜的阿黄,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瓷罐和窗边的竹篮,心里满是暖意。他知道,明天又会是温暖的一天——有新鲜的桂花,有妈妈的画具,有林晓的笑容,还有阿黄的陪伴,像妈妈期望的那样,满满的都是幸福。

夜风再次吹进屋里,带着桂香,轻轻拂过茶几上的瓷罐,又拂过阿黄的耳朵。阿黄动了动耳朵,继续睡熟了。那风像是妈妈的温柔叮嘱,在安静的夜里,悄悄诉说着未完的温暖,也诉说着往后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