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37:24

晨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裹着整个巷子。天刚蒙蒙亮时,院子里的桂香就先醒了,顺着半开的窗棂钻进屋,在浅青色的晨光里漫成一片清甜。林晓是被这香气扰醒的,睁开眼时,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正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昨晚找出来的浅青瓷罐,罐身上的荷花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釉色,像刚从晨露里捞出来似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客厅里熟睡的阿黄。走到窗边掀开窗帘,院子里的景象一下子撞进眼里:晒桂花的竹匾摆在槐树下,竹条编的纹路里还沾着几点昨夜的露水,浅黄的花瓣在匾里铺得匀匀的,被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着,把香气揉进了空气里。阿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竹匾旁,尾巴尖轻轻扫着竹条,却不敢碰里面的桂花,只偶尔伸鼻子嗅两下,像在守护什么宝贝。

“你倒比我还上心。”林晓笑着推开房门,晨露的凉意裹着桂香扑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阿黄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叼着放在竹匾边的迷你竹耙子跑过来——那耙子只有手掌大,竹齿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是陆承宇妈妈当年特意为阿黄做的,说让它也学着“帮忙”晒桂花。此刻阿黄把耙子放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尾巴扫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催她快点开始。

林晓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竹匾里的桂花。露水沾在指腹,凉丝丝的,混着花瓣的软,像握着一把碎掉的月光。她想起陆承宇昨晚贴在厨房窗户上的纸条,字迹是他惯有的工整:“记得把竹匾里的桂花翻一翻,别让底下的闷着。”便按照纸条上说的,拿起小耙子,小心翼翼地把竹匾底下的桂花翻上来。刚翻了两下,就听见厨房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接着是陆承宇的声音,裹着水汽飘过来:“晓晓,先别忙,过来喝碗粥。”

厨房的窗户开着,阳光顺着窗缝溜进来,落在灶台上。陆承宇正把刚盛好的小米粥放在桌上,白瓷碗里的粥泛着暖黄的光,上面还撒着几粒新鲜的桂花——是他早上特意从树上摘的,花瓣上的露水还没干,落在粥里,轻轻晃了晃。旁边的碟子里摆着两个剥好的茶叶蛋,蛋白莹白,蛋黄的油悄悄渗出来,裹着淡淡的咸香。

“粥里加了点冰糖,你上次说怕太淡。”陆承宇递过一双竹筷,筷子是老竹做的,握在手里温温的。林晓接过筷子,尝了一口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桂花的香裹着米香慢慢漫开来,甜得不腻,刚好中和了小米的微涩,连带着晨雾的凉都散了。她抬头时,看见陆承宇正看着她笑,指尖还沾着点粥渍,像极了他说过的,小时候妈妈擦不干净的牛奶杯沿。

“小时候妈妈总说,桂花要配着热粥吃才暖。”陆承宇拿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那时候她早上晒桂花,总会先给我盛碗粥,撒上刚摘的花瓣,说让我先垫垫肚子,再帮她翻竹匾。”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蹲在桌脚的阿黄。阿黄正盯着碟子里的茶叶蛋,尾巴晃得越来越快,爪子时不时碰一下陆承宇的裤脚,眼里满是期待。

陆承宇笑着夹了半块蛋黄放在阿黄的小碗里,看着它狼吞虎咽的模样,眼里漾起温柔的笑意:“阿黄那时候才刚断奶,总跟在妈妈后面转。每次妈妈晒桂花,它就蹲在竹匾旁,等着妈妈不小心掉下来的花瓣,有时候还会偷偷把爪子伸进竹匾里捞,结果把桂花弄得到处都是,妈妈也不怪它,只笑着说它是‘小馋猫’。”林晓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手里的筷子轻轻碰了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和着阿黄啃蛋黄的“沙沙”声,在小小的厨房里织成一片暖。

喝完粥,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晨雾渐渐退去,露出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片片绿玻璃。陆承宇拎起放在门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昨晚画好的画案草图,纸页边缘被他反复折过,留下浅浅的印子。“咱们先去木匠铺,跟李伯确认下老榆木的尺寸,再顺便看看能不能加个小抽屉。”他说着,顺手拿起搭在衣架上的浅灰色针织外套,披在林晓肩上,“早上风还凉,别冻着。”

林晓抱着那个浅青色的瓷罐,罐身贴着她的胳膊,凉丝丝的,却让她觉得踏实。阿黄跟在两人中间,尾巴时不时扫过他们的手背,一路晃到巷口。巷子里的杂货店刚开门,老板娘正把烤蜜薯的炉子搬出来,蜜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暖,飘得老远。阿黄忽然停住脚步,对着玻璃柜里的蜜薯叫了两声,声音里满是期待。

“这是提醒咱们,该买蜜薯了?”林晓笑着看向陆承宇。陆承宇想起昨晚说的,要像妈妈当年那样,把晒干的桂花撒在烤蜜薯上,便走进店里,挑了几个个头匀净的蜜薯——表皮是深褐色的,上面还带着泥土的痕迹,摸起来硬实得很。“要刚烤好的,麻烦您帮我装两个。”他对老板娘说。老板娘笑着应着,从炉子里拿出两个热乎的蜜薯,用油纸包好递过来:“你们来得巧,这刚烤好的最甜,还是热乎的,路上吃正好。”

捧着热乎的蜜薯,两人慢慢往老木匠铺走。蜜薯的甜香从油纸里透出来,混着林晓怀里瓷罐里桂花的香,飘在巷子里。林晓咬了一口蜜薯,烫得轻轻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甜糯的薯肉在嘴里化开,带着阳光的暖,连纤维都软得像棉花。陆承宇看着她的模样,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薯泥,指尖带着蜜薯的甜香:“慢点吃,别烫着,家里还有,不够再买。”

老木匠铺的木招牌就在前面了,“李记木作”四个字是用红漆写的,经年累月,漆色已经有些浅了,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铺子门口摆着几张做好的小木凳,凳面被磨得发亮,是常年有人坐的样子。李伯正坐在门槛上刨木头,手里的刨子顺着木纹推过去,卷着木香的刨花落在脚边,像一朵朵浅棕色的花,叠得老高。

“李伯,忙着呢?”陆承宇笑着走过去。李伯放下刨子,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是他们,立刻站起来:“承宇啊,还有这位姑娘,快进来坐。”他的声音带着老木匠特有的沙哑,却透着亲切。目光落在林晓怀里的瓷罐上时,李伯忽然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罐身:“这罐子看着眼熟,是你妈妈的吧?浅青釉,画着荷花,当年还是我陪她去集市上挑的呢。”

陆承宇点头:“是啊,李伯,您还记得。”李伯笑着叹了口气,转身往铺子里走:“怎么不记得?你妈妈当年还来我这儿定做过装画笔的木盒,说要放她的狼毫笔,特意让我用老杉木做,说杉木轻,带着也方便。”他边说边掀开里屋的布帘,“你们要的老榆木我给你留着呢,就在里屋,你跟我来看看。”

里屋的光线稍暗,只有天窗漏下来一道光,刚好落在墙角的老榆木上。那木头比陆承宇还高些,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表皮是深褐色的,带着岁月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却透着沉实的力量。李伯拍了拍木头,声音里满是骄傲:“这是几十年的老料了,以前是村东头老张家的房梁,去年他家拆老房子,我特意去求来的。你摸摸这纹理,多顺,没有一点结子,做画案最稳,能用一辈子。”

陆承宇伸手摸上去,木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带着岁月的沉实,不像新木头那样凉。林晓也凑过去,指尖顺着木纹轻轻划了划,忽然想起昨晚说的小格子,便小声说:“李伯,能不能在画案侧面加个小抽屉?不用太大,刚好能放颜料和画笔,这样拿的时候也方便。”

“没问题!”李伯爽快地应着,从工具箱里拿出卷尺和铅笔,“抽屉用榫卯接,不用钉子,跟你妈妈当年的木盒一样,结实。”他边量木头的尺寸,边抬头看林晓:“你要是不放心,等下我画个样图给你,尺寸不合适咱们再改。你妈妈当年做木盒的时候,也是改了三次才满意,说要刚好放下她那支最长的画笔。”

林晓听着,心里忽然暖暖的。她看着李伯认真量尺寸的模样,又看了看陆承宇手里的草图,忽然觉得,这画案不只是一块木头,更像是把那些零散的温暖都攒在一起——妈妈的木盒,李伯的手艺,还有她和陆承宇的期待,都要融进这老榆木里了。

李伯量完尺寸,坐在桌边画样图。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不一会儿,画案的轮廓就出来了:桌面是长方形的,边缘打磨成圆弧形,避免磕着手;侧面的小抽屉带着铜制的拉手,小巧却结实;桌腿是直的,底部垫着小木片,怕刮坏地板。“你看这样行不行?”李伯把样图递过来,“抽屉里面我再给你隔成两格,一格放颜料,一格放画笔,这样更整齐。”

陆承宇接过样图,和林晓凑在一起看。阳光从天窗漏下来,落在纸上,把线条照得暖暖的。“太合适了,李伯。”林晓笑着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李伯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伸手摸了摸手腕上的木镯子——那镯子是用同一块老榆木做的,包浆亮得能映出人影,想来戴了许多年。“你们满意就好,我这手艺,就是给人做顺心的东西。”

从木匠铺出来时,太阳已经把影子压得短了。阿黄叼着剩下的蜜薯皮,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停下来,把皮埋在路边的草丛里,像是在藏什么宝贝。林晓抱着瓷罐,走得慢,目光落在巷子里的老房子上——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是深绿色的,偶尔有几朵小紫花藏在叶子里,像星星。

“要不要去看看妈妈当年常去的那家纸墨铺?”陆承宇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铺子,“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上次我路过,看见他们进了新的宣纸,说适合画工笔。”林晓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好啊,我还想着,等画案做好了,就用妈妈的颜料画一幅桂花,刚好缺张好宣纸。”

纸墨铺的门是木质的,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响,像老物件在说话。铺子里弥漫着墨香和宣纸的纸香,混在一起,让人觉得安心。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磨墨,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承宇啊,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这是林晓,我女朋友。”陆承宇介绍道,“我们来看看宣纸,想给她买张画工笔的。”老板点点头,从货架上拿下一叠宣纸,递过来:“这是刚到的夹江宣,纸质细腻,洇墨慢,最适合画工笔。你妈妈当年就爱用这个,说画出来的荷花,花瓣的纹路都清晰。”

林晓接过宣纸,指尖碰着纸页,觉得细腻得像丝绸。她想起陆承宇妈妈留下的那幅荷花图,花瓣上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想来就是用这样的宣纸画的。“就要这个吧,麻烦您帮我裁一张四尺三开的。”她对老板说。老板应着,拿起剪刀,动作熟练地裁好宣纸,用牛皮纸包好递过来:“慢点拿,别折了,这纸娇贵。”

走出纸墨铺,已经是中午了。巷子里的人多了起来,有骑着自行车买菜的阿姨,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孩子,还有提着鸟笼散步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阿黄走在中间,尾巴摇得更欢了,时不时停下来,跟路过的小狗打个招呼。

快到院子时,林晓忽然停住脚步。晨光里,槐树下的石凳已经擦干净了,陆承宇妈妈留下的竹针和毛线筐就放在上面——竹针是浅棕色的,针尾系着个小小的红绳结,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毛线筐是竹编的,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卷毛线,有浅灰的、米白的,还有一小团浅蓝的,都用橡皮筋捆得好好的,毛线的颜色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柔软。

“你什么时候擦的石凳?”林晓转头看向陆承宇。陆承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早上煮粥的时候,看见石凳上有灰,就顺手擦了。想着你要是想坐,也干净些。”他走过去,拿起竹针,指尖碰着针尾的红绳结:“妈妈当年织毛衣的时候,总爱坐在这石凳上。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她身上,她手里的竹针飞快地动着,不一会儿,毛衣的纹路就出来了。”

林晓走过去,靠在他身边,伸手拿起那团浅蓝的毛线。毛线绕得很整齐,摸起来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暖。“下午整理画具的时候,咱们把毛线也找出来吧。”她抬头看着陆承宇,眼里亮着光,“我想试着织条围巾,就用阿姨剩下的毛线,说不定织着织着,就能想起她当年织围巾的模样。要是织不好,你可别笑我。”

陆承宇伸手,把她散落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暖意:“怎么会笑你?你织的围巾,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他想起小时候,妈妈给他织围巾,织错了好几处,却依旧宝贝得很,天天戴着。“下午我帮你绕毛线,妈妈以前织毛衣的时候,我就总在旁边帮她绕线,有时候绕得太快,还会把毛线弄成一团,妈妈就笑着骂我‘小马虎’。”

阿黄叼着刚捡的小石子跑过来,把石子放在毛线筐边,像是在给毛线“搭伴”。林晓看着它的模样,又看了看槐树上的光斑,忽然觉得心里满当当的——竹匾里的桂花还在晒着,木匠铺的老榆木等着变成画案,毛线筐里的线团等着织成围巾,纸墨铺的宣纸等着画上桂花,连风里都带着往后的好日子。

她低头闻了闻怀里的瓷罐,罐口隐约飘出桂花的香,清甜里,似乎还藏着陆承宇妈妈的笑声。那笑声混着晨光,落在竹针上,落在蜜薯的甜香里,也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轻轻的,暖暖的,像在说:“你们看,这日子,多好啊。”

回到院子里,陆承宇把宣纸放在书房的书桌上,又把瓷罐摆在旁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宣纸和瓷罐上,把纸页照得透亮,把罐身上的荷花照得鲜活。林晓则去了厨房,把早上剩下的桂花小心地收进瓷罐里,盖好盖子,放在窗台上——这样既能通风,又能让桂花继续吸收阳光的暖。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晓忙来忙去,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帮忙打气。陆承宇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桂香:“下午整理画具,要是累了就歇会儿,不急。”林晓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心里觉得踏实又温暖。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像这晒着的桂花一样,慢慢酝酿出甜来——有画案上的墨香,有围巾上的毛线暖,有阿黄的陪伴,还有身边人的温柔,这些温暖会像桂香一样,漫在日子里,藏在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里,一直陪着他们,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秋。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荡,把影子投在地上,织成一片细碎的凉。竹匾里的桂花还在晒着,香气越来越浓,飘在院子里,飘进屋里,也飘进了两人心里,把往后的日子,都染成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