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2:37:42

午后的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斜斜地漫进朝南的书房,落在摊开的夹江宣上。那宣纸是陆承宇妈妈生前常买的牌子,质地绵柔,纸纹里藏着淡淡的竹纤维,阳光一照,纸页边缘便泛着暖融融的光晕,连带着书桌一角的青瓷笔洗都镀上了层温柔的金边。

林晓蹲在胡桃木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第三层的木盒——那是陆承宇妈妈留下的颜料盒,深棕色的枫木盒身,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带着温润的包浆。盒盖上用阴刻手法雕了朵小小的荷花,花瓣纹路里还嵌着点当年没洗干净的朱砂色,像晚霞落在花瓣上,凝固了时光。她屏住呼吸,双手扣住盒底慢慢往上抬,生怕碰散了里面的颜料。

“小心点,盒底左边那格的赭石颜料有点松,上次搬的时候差点掉出来。”陆承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两只玻璃杯,杯里泡着今年新采的桂花,干桂花浮在清亮的水里,像撒了把碎金,还没走近,淡淡的甜香就先漫了过来。他把杯子轻放在书桌一角,杯底垫着块蓝白纹的粗布巾,是怕玻璃杯滑。随后弯腰帮林晓扶住木盒另一侧,指尖碰到盒面时忽然顿了顿,眼神软下来:“这盒子还是巷口李伯做的,二十多年前了。妈妈当时特意跟李伯说,盒里要隔十二格小抽屉,每种颜料得‘各有各的地方’,不能混在一块儿。”

林晓轻轻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嵌着十二格抽屉,每格抽屉都贴着浅黄的宣纸标签,上面用小楷写着颜料名:花青、藤黄、赭石、朱砂、石绿……字迹娟秀,边角有点泛黄。她拉开标着“鹅黄”的那格,里面放着块半个手掌大的颜料,表面被磨得光滑,边缘带着点细小的磨损——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当年画桂花时常用的。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颜料表面,还能摸到细微的纹路,像是上次使用时,画笔蘸取颜料后留下的痕迹,带着点岁月的温度。

“咱们先调点淡墨试试?妈妈以前总说,画山水先练墨,墨调好了,线条才有劲儿。”陆承宇从书桌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笔,笔杆是深褐色的紫毫木,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掌心弧度,笔毛柔软却挺括,毛尖没有一丝分叉。他把笔递到林晓手里,又从书架下层拿出个端砚——砚台边缘雕着缠枝莲纹,中间的墨池里还留着上次磨墨的痕迹。他拧开青瓷水瓶,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水珠落在砚台里,发出“嗒”的轻响:“妈妈以前教我调墨,说水要一点一点加,像喂小鸟似的,急不得。要是水加太多,墨会散,画出来的线条就软趴趴的,立不起来。”

林晓握着笔杆,指尖传来紫毫木的温润,仿佛还留着当年主人的温度。她按照陆承宇说的,先用笔尖蘸了点清水,轻轻滴在砚台中央,然后握着墨块慢慢研磨。墨块是徽墨,磨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松烟香,黑色像烟雾似的在清水里漫开来,晕成一圈圈浅灰的涟漪,渐渐把清水染成了深褐。她磨了大概三分钟,直到墨汁浓稠得能在砚台边缘挂住,才停下动作,把笔毛放进墨汁里轻轻搅动,让笔毛均匀吸饱墨。

随后她提起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横线——线条细细的,却很挺括,墨色从笔尖的深黑,渐渐过渡到笔尾的浅灰,像院墙边垂落的藤蔓,自然又流畅。她有点惊喜地抬头,刚想说“好像没那么难”,就听见陆承宇的笑声。

“比我第一次画得好多了。我第一次调墨,把水加太多,墨汁稀得像清水,画出来的线全散了,妈妈笑了我好几天。”陆承宇站在她身后,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他伸手点了点宣纸右下角,指尖带着点暖意:“这里可以先画一朵小桂花,试试颜料的浓淡。妈妈当年画桂花,总爱先在废纸上试色,说要让颜料‘跟纸熟了’,知道这纸吃不吃墨,画出来的花瓣才自然,不会僵。”

林晓点点头,用干净的瓷碟倒了点清水,蘸了点鹅黄颜料在碟子里调开。颜料在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了淡淡的暖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她握着笔,在宣纸角落轻轻点了几下——笔尖落下时,颜料在纸上晕开小小的花瓣,边缘带着点橘色的过渡,像院子里刚摘下来的桂花,还沾着点阳光的暖。她正想蘸点赭石画花芯,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阿黄的叫声,“汪!汪!”声音里带着点急切,不像平时的撒娇,倒像是在提醒什么。

“是不是晒的桂花该翻了?早上出门前刚铺好的,现在太阳正毒。”林晓放下笔,起身往窗边跑。书房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窗外的桂花香立刻涌了进来。她探头往下看,果然看见院子里的竹匾里,桂花被阳光晒得微微卷曲,靠近竹匾边缘的花瓣已经有些发白,再晒下去就要焦了。阿黄蹲在竹匾旁边,尾巴尖轻轻扫着竹条,见林晓探出头,立刻叼起旁边的小竹耙子——那是陆承宇妈妈编的,竹条细细的,柄上缠着蓝布条——往她脚边送,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承宇跟着走出来,接过阿黄递来的竹耙子,蹲在竹匾边小心翼翼地翻桂花。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指尖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的动作很轻,竹耙子在竹匾里轻轻晃动,桂花花瓣随之慢慢翻滚,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流动的碎金,香气更浓了,混着午后的暖光,漫在整个院子里。“再晒半天就能收了,收的时候要用细纱布包着,不然花瓣一捏就碎。”他转头看向林晓,眼里带着笑,“妈妈当年收桂花,总让我帮她撑纱布,我那时候才十岁,手没力气,纱布总撑不稳,晃来晃去的,花瓣掉了一地。她就笑着拍我的头,说我‘是来帮倒忙的’,最后还是自己一手撑纱布,一手收桂花。”

林晓笑着走下台阶,从晾衣绳上拿下早上洗好的细纱布。纱布是米白色的,织得很密,带着点棉线的纹路,阳光透过纱布,落在地上,织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这次我来撑,肯定比你当年稳。”她说着,把纱布的两个角分别系在竹匾两侧的竹竿上,纱布轻轻垂下来,刚好罩住桂花,像给桂花盖了层薄被,既能挡住灰尘,又能让阳光透进来。

阿黄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忙完,尾巴摇得更欢了。忽然它转身跑向石凳,叼起放在上面的毛线筐——那是林晓上周买的,浅蓝的毛线团放在竹筐里,像堆着几朵小小的蓝花——往林晓脚边送,筐子一歪,毛线团滚了出来,落在草地上,沾了点草屑。“它是提醒咱们该织围巾了?”林晓捡起毛线团,拍了拍上面的草屑,指尖碰到毛线时,觉得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暖意,是早上晒在院子里的。

陆承宇搬来两张小木凳,放在院子中央的槐树下。那棵槐树是陆承宇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像把大伞,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木凳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光影就跟着晃动,像在跳舞。他拿起毛线团,坐在凳子上慢慢绕线,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毛线在他手里渐渐变成一个圆圆的线球,没有一点打结。“妈妈当年教我绕线,说要让毛线‘顺着劲儿走’,不能硬扯,不然织的时候线会起球,还会断。”他说着,把绕好的线球递给林晓,线球上还系着根浅红的棉线,“你先试试起针,要是不会,我教你。妈妈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一根针一根针地教。”

林晓接过线球,拿起放在筐里的竹针。竹针是浅棕色的,打磨得很光滑,针尾系着小小的红绳结,轻轻晃动着。她按照陆承宇说的,把毛线在左手食指上绕了个圈,然后用右手的竹针挑起线,试着起第一针。刚开始的时候,手指总是不听使唤,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松得能塞进手指,有的紧得拉不动毛线,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把织错的针脚拆了重新来。

“别急,慢慢来,妈妈当年学织毛衣,起针学了好几天呢。”陆承宇坐在她身边,伸手轻轻调整她的手指姿势,他的指尖带着暖意,碰到林晓的手背时,让她瞬间不紧张了,“你看,左手要轻轻捏住毛线,别太用力,右手的针要顺着线的方向挑,像给毛线找个家。妈妈当年织错了好几行,拆了重织,还跟我说‘要织就织好,不然对不起这毛线,也对不起自己的功夫’。”

林晓跟着他的指导,慢慢调整手指的力度,针脚渐渐变得整齐起来。竹针在她手里轻轻转动,毛线一点点缠绕在针上,渐渐织出一小段围巾的雏形——浅蓝的颜色,像秋日里刚放晴的天空,干净又温柔,针脚整齐得像排列好的小星星。阿黄蹲在他们脚边,把头放在林晓的膝盖上,尾巴轻轻晃着,偶尔抬头看看织了一半的围巾,眼里满是好奇,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林晓的手背。

不知不觉间,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光影变得更长了。槐树上的叶子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把金色的光影洒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陆承宇起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刚煮好的桂花汤圆。白瓷碗里的汤圆浮在浅黄的汤里,汤面上飘着几朵干桂花,还有点小小的糯米粒,甜香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先吃点汤圆,歇会儿再织,不然手该酸了。”他把一碗汤圆递给林晓,碗边放着把小小的银勺,“妈妈当年冬天的时候,总爱煮桂花汤圆,说‘吃了暖乎乎的,织毛衣也有劲儿’。她织毛衣的时候,就把汤圆放在旁边的小炉子上温着,织一会儿就吃一个,说这样手不会冷。”

林晓接过碗,用银勺舀起一个汤圆,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口。芝麻馅的甜香立刻在嘴里散开,混着桂花的清香,一点都不腻,暖得从舌尖一直传到心里,连手指都觉得暖和了。她抬头看向陆承宇,他正低头吃汤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长长的,像小时候画的小人儿。

吃完汤圆,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陆承宇把晒好的桂花收进浅青瓷罐里——那瓷罐是妈妈的陪嫁,罐身上画着兰草,釉色温润。桂花已经变得干燥,颜色深了些,变成了金褐色,却依旧香气浓郁,凑近闻,能闻到阳光和桂花混合的味道。他把瓷罐盖好,放在书房的书桌上,旁边是织了一半的围巾和摊开的宣纸,还有那盒颜料,整整齐齐地摆着,像在等待明天的故事。

“等明天,咱们把桂花装几小袋,送给李伯和纸墨铺的王老板,谢谢他们上次帮忙找宣纸。”陆承宇说着,伸手握住林晓的手,他的手心暖暖的,把林晓的手也捂热了,“妈妈以前总说,邻里之间要互相帮衬,一点小心意,心里也暖和。”

林晓点点头,靠在他身边。陆承宇打开了书房的灯,暖黄色的灯光轻轻亮起来,落在宣纸、颜料盒和毛线团上,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暖的。她看着织了一半的围巾,浅蓝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针脚里藏着慢慢的心意;又看了看摊开的宣纸,上面那朵小小的桂花,还带着淡淡的鹅黄色,像在纸上开了花。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慢慢织起的围巾,一针一线,都藏着温暖;又像这待画的宣纸,一笔一画,都充满期待,等着他们慢慢填满。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巷子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下班回家的人在打招呼,还有杂货店老板娘收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是收铁闸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城市里的喧嚣,倒像一首温柔的夜曲,轻轻唱着寻常的日子。阿黄趴在他们脚边,渐渐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尾巴还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晓靠在陆承宇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闻着身边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书房里墨汁的清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有墨香浸着竹纸,毛线绕着新寒,有身边人的陪伴,还有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温柔——是颜料盒里凝固的朱砂,是竹匾里晒好的桂花,是织了一半的浅蓝围巾,是碗里暖乎乎的汤圆。这些温柔像桂花一样,慢慢酝酿出甜,漫在往后的岁月里,让每个平凡的日子都变得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