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漫进巷子,林晓就被窗棂上的轻响惊醒。不是风刮过木框的吱呀声,也不是阿黄夜里翻身的窸窣,是雪粒落在糊窗纸上的声息——细弱、绵密,像谁用指尖轻轻叩着窗纱,带着冬日本该有的清冽,却又裹着几分软乎乎的温柔。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指尖还沾着被窝里的暖意,摸到枕边叠得齐整的厚棉袜时,忽然想起昨晚陆承宇睡前的叮嘱:“看天气预报说夜里要降温,袜子我烘过了,放在你枕头边,早上别光着脚踩地板。”
掀开薄被,脚刚伸进棉袜,就被袜底细密的绒毛裹住,暖得人心里发颤。她趿着绣着小梅花的棉鞋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拨开窗帘一角——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竟覆了层薄薄的白,不是隆冬那种能没过脚踝的厚雪,是像筛过的细盐似的雪粒,均匀地铺在石板缝里,连砖缝里去年秋天没扫干净的梧桐叶,都裹上了一层白边,像糕点师傅撒了把糖霜。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更是挂着点点霜白,细枝被雪压得微微下垂,风一吹,细碎的雪粒就簌簌往下落,落在地上没声响,只悄悄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又被新落的雪粒盖住,像谁在地上写了又擦的悄悄话。
“下雪了?”林晓低低叹出声,披了件驼色的厚外套——是去年陆承宇去南方出差时给她带的,面料是厚实的羊羔绒,领口缝着一圈兔毛,裹在身上像被暖炉轻轻抱着。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生怕踩碎了院角那丛麦冬草上的雪——那是去年春天她和陆承宇一起种的,如今叶片上积着雪,倒像缀了满丛的碎水晶。院子里的竹匾还摆在原地,昨天收桂花时忙着赶在日落前把最后一筐桂花摊开,忘了搬回屋檐下,此刻竹匾边缘凝着圈白霜,刚爬过东边屋顶的阳光照在霜花上,亮晶晶的,像给竹匾镶了层银边。竹匾里的桂花已经晒得半干,浅金色的花瓣裹着点雪粒,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灵气,凑近闻,还能闻到淡淡的桂香混着雪的清冽。
阿黄早就醒了,正蹲在竹匾旁,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不敢碰竹匾里的桂花——它还记得上次碰掉了几朵桂花,被林晓轻轻敲了下脑袋,此刻只敢用鼻子轻轻碰着竹匾边缘的霜花。它的鼻尖沾了点白,像沾了团棉花,见林晓出来,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把暖乎乎的身子贴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爪子还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棉鞋,生怕把雪蹭到她裤脚上。林晓弯腰摸了摸它的头,阿黄立刻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耳朵都耷拉下来,一副乖巧模样。
“冷不冷?”陆承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格外温柔。他手里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围巾,是去年冬天林晓初学编织时织的——那时候她针法还生涩,针脚歪歪扭扭,还漏了几针,织完后总觉得不好看,想拆了重织,是陆承宇抢着围在脖子上,说“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漏的针脚都是星星”。他走过来,把围巾轻轻绕在林晓脖子上,手指穿过围巾的缝隙,帮她把领口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尖时,忽然皱了皱眉:“耳朵都冻红了,怎么不多穿点?”
说着,他又把自己身上的深灰色厚外套脱下来,裹在林晓身上。外套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是他昨天用院子里的井水手洗的,晾在屋檐下时夜里结了层薄冰,早上收进来时他特意揣在怀里捂了会儿,此刻裹在身上,连心口都暖烘烘的。林晓缩在宽大的外套里,鼻尖能闻到他留在衣领上的气息,忽然觉得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没那么冷了,倒像带着点冬日阳光的味道。
“我去搬竹匾,别站在风口里。”陆承宇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向院子中央。他穿着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了点雪粒,却一点都不在意。竹匾不轻,里面的桂花虽然晒得半干,却也有小半筐,他弯腰时,毛衣后背绷紧,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了层浅金色。林晓跟在他身后,想帮他抬竹匾的一角,却被他轻轻推开:“别碰,竹匾边缘冻得凉,别冰着你的手。”
“今天这么冷,要不要煮点姜枣茶?”林晓只好跟在他旁边,帮他把竹匾往屋檐下挪,“昨天李伯在巷口碰到我,说最近总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刚好煮点给他送过去,姜枣茶暖身子,比吃药舒服。”她记得小时候外婆也总煮姜枣茶,说“冬天喝一碗,寒气跑光光”,如今想起这话,倒觉得格外亲切。
陆承宇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踩在院角的薄雪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妈妈以前冬天总煮姜枣茶,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她还说姜要选老的,表皮皱巴巴的那种,煮出来才够暖,枣要去核,不然煮久了会苦,煮的时候要加两勺红糖,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腻,少了没甜味。”他说起妈妈时,声音总是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眼里也会泛起淡淡的温柔——林晓知道,那些关于妈妈的细节,他都记了很多年。
厨房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屋顶挂着去年秋天晒的干辣椒和玉米,红的红、黄的黄,衬得屋顶的黑瓦格外有烟火气。墙面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油烟痕迹,摸上去暖乎乎的,那是无数个日子里,灶台升腾的热气留下的印记。陆承宇打开厨房的木柜,从最里面拿出个陶罐——陶罐是妈妈留下来的,上面印着浅青色的兰草纹,罐口用红布盖着,扎着麻绳,布角都有些磨损了,却依旧干净。他掀开红布,里面装着去年晒的干姜,切片整齐,每一片都带着深黄色的纹理,凑近闻,能闻到淡淡的姜香,不冲鼻,却很提神,像能把冬日的困倦都驱散。
又从米缸旁的竹篮里拿出红枣,个个饱满,是上个月李伯送的。李伯家后院种了棵枣树,树龄比林晓的年纪还大,每年秋天都结满果子,去年收枣时,李伯用竹篮装了满满一篮,踩着三轮车送到家里来,说“自家树上结的,没打农药,比外面买的甜,你们晒点干枣,冬天煮茶吃”。陆承宇把红枣倒在瓷盘里,瓷盘是青花的,边缘有点磕碰,却是林晓最喜欢的一个——那是她刚搬来这里时,在巷口的旧货市场淘的,摊主是个老爷爷,见她喜欢,五块钱就卖给了她,如今每天用软布擦一遍,瓷面依旧亮堂。
林晓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帮陆承宇去核。她找了把小剪刀,是妈妈留下的张小泉剪刀,刀刃还很锋利,就是手柄处的铜皮有点氧化,带着点旧旧的光泽,握在手里却格外趁手。她拿着红枣,小心地从顶端剪开一个小口,然后用剪刀尖轻轻挑出里面的核——红枣核很小,上面还沾着点枣肉,她舍不得扔,就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想着等会儿给阿黄当零食。偶尔碰到特别甜的红枣,她就忍不住咬一口,枣肉软糯,甜得像蜜,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是去年秋天晒在竹匾里的暖意,此刻在嘴里化开,连心里都甜丝丝的。
阿黄蹲在她脚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瓷盘里的红枣,尾巴尖偶尔扫一下她的裤腿。它知道林晓不让它随便吃桌上的东西,所以只敢眼巴巴地看着,偶尔抬抬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讨食。林晓被它看得心软,偷偷挑了个最小的枣肉放在它嘴里,阿黄立刻嚼得欢,尾巴摇得更勤了,却不敢再要,只乖乖地蹲在原地,像怕被陆承宇发现。
“别给它吃太多,红枣太甜,吃多了会腻,还容易不消化。”陆承宇把姜片放进砂锅,砂锅是粗陶的,肚子很大,能装不少水,是妈妈当年特意选的,说“粗陶锅煮东西香”。他倒上井水,井水刚从压水井里压出来,带着点凉意,倒进砂锅里时,发出“哗啦”的声响,像小溪流过石头。然后把砂锅放在煤炉上——煤炉是老式的,烧的是蜂窝煤,昨天晚上陆承宇特意换了新的煤块,现在炉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带着点烟火气,慢慢把厨房烘得暖起来。他往砂锅里加了两勺红糖,红糖是块状的,用红纸包着,是王婶上次送的,说“这是自家熬的红糖,比超市买的纯,煮茶更甜”。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红糖渐渐化开,水色慢慢变成了浅红色,姜香和枣香也慢慢漫开来,混着煤炉的烟火气,把厨房填得满当当的,连空气里都带着点甜意。
林晓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陆承宇煮茶。他站在煤炉旁,侧着身子,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发梢沾了点光,像撒了把碎金。他的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垂着眼看砂锅里的茶时,眼神格外认真,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林晓忽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次见了面,只会说“你好”“再见”,搬东西时会默默帮她扛最重的箱子,却从不多说一句话。如今他会记得她怕冷,会帮她煮暖汤,会把外套脱给她穿,会在煮茶时想起妈妈的叮嘱——原来日子久了,两个人的默契,会像姜枣茶一样,在烟火气里慢慢熬出甜味来,不用多说,就懂彼此的心意。
姜枣茶煮了大概半个钟头,砂锅里的水渐渐变成了深褐色,气泡咕嘟咕嘟地冒,声音很轻,却很治愈,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连院外路过的张奶奶,都隔着院墙喊:“承宇啊,你们煮什么呢?这么香,馋得我家孙子都要爬墙了!”陆承宇笑着应:“张奶奶,煮了点姜枣茶,等会儿给您送一碗过去,让孩子也尝尝。”
他用勺子舀了点姜枣茶,吹凉了尝了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点点头:“刚好,不辣也不腻,甜度也正好,跟妈妈煮的一样。”他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带盖的搪瓷杯——是妈妈留下的,杯身上印着淡蓝色的菊花,花瓣边缘有点磨损,却很干净,林晓每天都会用软布擦一遍,连杯盖的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把姜枣茶倒进杯子里,茶汤深褐,还能看到里面的姜片和枣肉,倒满后,盖上盖子,又用布巾把杯身裹好——布巾是林晓织的,浅灰色的毛线,上面绣着小小的桂花,针脚虽然不算精致,却透着心意,裹在搪瓷杯上,既防烫,又好看。
“我去送李伯家,你在家等我?”陆承宇拿起一个搪瓷杯,又走到门口,摸了摸阿黄的头,“看好家,别让雪飘进屋里,也别去扒竹匾里的桂花,知道吗?”阿黄“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还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撒娇。
林晓摇摇头,把另一个搪瓷杯拿过来,又把陆承宇的厚外套递给他:“我跟你一起去,顺便看看巷口的纸墨铺开没开,昨天画的桂花还没题字,想再买张宣纸。”她裹紧了自己的外套,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脸颊被围巾裹得圆圆的,像个圆滚滚的团子。陆承宇总说她这样像院里晒的糯米团子,软乎乎的,让人想捏一把。
陆承宇无奈地笑了笑,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又把她耳边的碎发捋到围巾里:“好吧,路上慢点,雪有点滑,我牵着你。”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又接过林晓手里的搪瓷杯,“这个我来拿,别累着你。”说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晓的手,他的手心很暖,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连风都吹不到了。
两人踩着薄雪往巷口走,青石板路上的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谁在低声唱着小调。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开门声——是东边的赵爷爷,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巷口的早点铺买豆浆油条,今天也不例外,穿着深蓝色的厚棉袄,手里提着个印着“福”字的保温桶,见了他们,笑着打招呼:“承宇,晓丫头,这么早出去啊?雪天路滑,慢点走,别摔着。”林晓笑着应下,还跟赵爷爷说等会儿回来帮他扫门口的雪,赵爷爷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年轻人忙”。
还有谁家窗户里飘出的早饭香,是油条的油香,混着米粥的米香,和他们手里的姜枣茶香混在一起,格外温馨。林晓边走边看,巷子里的每户人家都挂着红灯笼,是去年过年时挂的,虽然有点褪色,却还是透着点暖意。西边的李家婶子正在门口扫雪,手里拿着个竹扫帚,扫帚把都被她用得光滑了,扫得很认真,见了他们,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晓丫头,你们家的桂花晒好了吗?上次我还跟你说,要跟你学做桂花糕呢,我家那丫头馋了好几天了。”
“晒好了婶子,等过两天天暖点,我就教您做,到时候让妹妹也来家里吃。”林晓笑着应道,脚步却没停,跟着陆承宇往前走——李伯家在巷口,再晚些怕李伯要去巷尾的菜市场买菜,错过了送茶的时间。
李伯家住在巷口第一家,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框是深色的楠木,已经用了几十年,却被李伯擦得锃亮,连木纹都清晰可见。门环是铜的,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李伯每天都会用布擦一遍,所以不管过多久,都透着点温润的光。陆承宇轻轻敲了敲门环,铜环碰撞木门的声音很清脆,在雪天里格外好听:“李伯,在家吗?”
门很快开了,李伯穿着厚棉袄,是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都缝了补丁,却针脚整齐,一看就是王婶的手艺。他戴着顶绒线帽,是灰色的,上面还绣着个小小的“福”字,帽檐有点旧了,却很干净。他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是承宇啊,这么早过来,快进来,外面冷,风大,别冻着。”他看见林晓,笑得更欢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晓丫头也来了,快进来烤烤火,屋里生了煤炉,暖和得很。”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刚进门,就被一股暖意裹住,连鼻尖都热了起来。煤炉放在屋子中央,上面坐着个铝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李伯的老伴王婶正坐在桌边缝衣服,手里拿着件小孩的棉袄,是给他们远在外地的孙子缝的,针脚细密,棉袄面上还绣着小老虎的图案。见了他们,王婶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去拿茶杯:“刚想煮点粥,你们就来了,是不是闻着香味来的?快坐,我给你们倒杯热水,暖暖手。”
“王婶,不用麻烦,我们不渴。”陆承宇把裹着布巾的搪瓷杯递过去,布巾上的桂花图案刚好露在外面,“我们煮了点姜枣茶,您和李伯喝点暖暖身子,李伯不是说最近咳嗽嘛,这个喝了管用,我妈妈以前冬天总煮这个,说能驱寒。”
李伯接过搪瓷杯,小心地把布巾解开,
指尖触到杯身时还能感受到余温,他慢慢打开盖子,姜枣茶的香气立刻漫了出来,混着屋里煤炉的暖意,绕着鼻尖打转。李伯凑过去闻了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角竟有点泛红:“这香味……跟你妈妈当年煮的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总说,冬天喝这个最养人,每次煮好都要给我们送一碗,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
王婶接过林晓递来的另一杯,用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暖得她笑眯了眼:“可不是嘛,你妈妈的手艺我们一直记着,没想到承宇你也学会了。这茶煮得刚好,姜味不冲,甜味也不腻,比我上次在外面买的好喝多了。”她转头看向林晓,又说:“晓丫头,下次煮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我也学学,等李伯咳嗽好了,我也给他煮。”
林晓笑着点头:“当然能,王婶您要是不忙,明天早上就来家里,我们一起煮。”她坐在旁边的木椅上,看着李伯小口喝着茶,忽然想起昨天晒好的桂花,从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齐的棉纸包——里面装着一小捧干桂花,是她特意挑的花瓣完整的,“李伯,这是昨天刚晒好的桂花,您收着。泡桂花茶的时候加一勺,香得很;做桂花糕也能用,下次我教您和王婶做,咱们一起尝尝。”
李伯连忙接过来,棉纸包轻飘飘的,却像捧着件宝贝,他小心地打开一角,金黄的桂花露出来,凑近闻了闻,笑着说:“好香!你妈妈以前也总送桂花给我们,说‘桂花要一起吃才香’,现在你们又接着送,真是好孩子。”他把桂花包好,放在桌边的抽屉里,又特意叮嘱王婶:“这桂花要放好,别受潮了,等下次晓丫头来教我们做糕,咱们就用这个。”
屋里的铝壶“呜呜”响了起来,是水开了,王婶起身去灌热水,李伯则拉着陆承宇问起家常,从巷子里的老槐树说到最近的天气,又问他们冬天的煤够不够用。“我听巷尾的老张说,今年煤价涨了点,你们要是不够,跟我说,我家还有两袋去年剩下的,先给你们用。”李伯说着就要去里屋搬煤,被陆承宇连忙拦住:“李伯,我们的煤够呢,您留着自己用,等真不够了,我们再跟您说。”
坐了大概一刻钟,窗外的雪又小了些,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陆承宇看了看表,想起林晓还要去买宣纸,就起身告辞:“李伯,王婶,我们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您俩慢慢喝,不够的话我们再煮。”
李伯和王婶连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走到院子里时,李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很快拿着个牛皮纸包出来,塞到林晓手里:“这是刚炒的花生,还热乎着呢,你们带回去吃。下雪天路上冷,吃点花生暖身子,也别饿着。”
林晓低头看了看,牛皮纸包鼓鼓的,还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她推辞道:“李伯,您留着自己吃,我们怎么好意思总拿您的东西。”
“跟我们客气什么!”李伯假装生气地皱了皱眉,又把花生往她手里推了推,“这花生是自家种的,不值钱,你们拿着,下次来我再给你们炒。”王婶也在旁边劝:“是啊晓丫头,拿着吧,别让你李伯不高兴。”林晓只好收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包,心里也暖暖的。
两人踩着薄雪往巷口的纸墨铺走,巷口的雪比巷子里厚些,风也大了点,吹在脸上有点凉。林晓把花生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小暖炉,偶尔能闻到从纸包里透出来的咸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陆承宇见她这模样,笑着把自己的外套又往她身上裹了裹:“饿了?等买完宣纸,咱们去巷口的早点铺买油条,你不是说上次的油条好吃吗?”
林晓眼睛亮了亮,点点头:“好啊!还要买豆浆,热乎的。”
说话间就到了纸墨铺,门是敞开的,王师傅正拿着竹扫帚扫门口的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息。他穿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见了他们,立刻放下扫帚,笑着打招呼:“承宇,晓丫头,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是来买纸的吧?”
“是啊王师傅,”陆承宇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扫帚帮着扫雪,“昨天画了幅桂花,还没题字,想再买张夹江宣。”
王师傅拍了拍手上的雪,领着他们往屋里走:“巧了,昨天刚进了新的夹江宣,比上次的还好,你妈妈以前就爱用这种。她总说,夹江宣的纸质软中带韧,吸墨性好,画花鸟最显灵气。”纸墨铺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宣纸、墨锭和毛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让人心里安静。
王师傅从柜台里拿出一叠宣纸,用红绳捆着,他小心地解开绳子,抽出一张递给林晓:“晓丫头你摸摸,这纸的质地,软乎乎的,对着光看,纹理还很匀。”林晓伸手摸了摸,宣纸很软,却有韧性,指尖能感受到细密的纤维,确实比上次买的好。她抬头看向陆承宇,眼里带着询问,陆承宇点点头:“就买这个吧,适合题字。”
陆承宇拿出钱递给王师傅,王师傅却摆摆手,把钱推了回去:“不用不用,这点纸算什么。你妈妈当年帮了我不少忙,那时候我这铺子刚开,没什么生意,是你妈妈总来买纸,还介绍朋友来,我才能撑到现在。现在你们来买,我怎么能要钱?”
“王师傅,这可不行,”陆承宇又把钱递过去,“您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们怎么能白拿您的东西。这钱您一定收下,不然我们下次都不好意思来了。”两人推让了半天,王师傅实在拗不过,只好收下一半的钱,又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装着一块墨锭——墨锭是深黑色的,上面刻着“松烟”两个字,还雕着淡淡的松枝图案。
“这个你们拿着,”王师傅把墨锭塞到陆承宇手里,“这是徽墨,磨出来的墨汁黑亮,还带着松香味,你妈妈以前总用这个。我这儿还有几块,你们拿回去用,别跟我客气。”陆承宇还想推辞,王师傅却板起脸:“再推辞就是不把我当朋友了!你们要是不收,下次我可不让你们进这铺子了。”
陆承宇和林晓只好收下,连声道谢。走出纸墨铺时,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闪着淡淡的光。林晓手里的花生还带着热乎气,她剥开一个,里面的花生仁饱满,递到陆承宇嘴边:“尝尝,李伯炒的,特别香。”
陆承宇张嘴接住,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点烟火气,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他也剥开一个,小心地去掉花生衣,递到林晓嘴边:“确实香,比上次买的还好吃,回头咱们也买点花生,自己炒着吃。”
两人踩着雪慢慢往家走,青石板路上的雪被踩出一串脚印,偶尔有风吹过,带着雪的清冽,却不觉得冷。走到巷中间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汪汪”的叫声,回头一看,是阿黄——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摇着尾巴往他们这边跑,嘴里还叼着个毛线球,是林晓昨天织围巾剩下的。
“你怎么跑出来了?”林晓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把毛线球放在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陆承宇笑着说:“肯定是想我们了,不然怎么会跑这么远。”他把毛线球捡起来,塞到林晓口袋里,又摸了摸阿黄的耳朵:“好了,咱们一起回家,别让它再乱跑了。”
阿黄像是听懂了,立刻跑到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像个小向导。林晓走在中间,左边是陆承宇,右边是阿黄,手里抱着热乎的花生,口袋里装着王师傅送的墨锭,心里满当当的。她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雪地上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亮,巷子里的人家都敞开着门,偶尔能听到屋里传来的笑声,一切都那么平和。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竹匾还在屋檐下,桂花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金黄的花瓣。陆承宇把宣纸和墨锭拿到书房,林晓则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给阿黄倒了碗狗粮,还特意加了几颗刚才剥好的花生仁。阿黄吃得欢,尾巴摇得像朵花,偶尔抬头看看林晓,眼里满是欢喜。
林晓走进书房时,陆承宇正把宣纸铺在书桌上——书桌是妈妈留下的老书桌,木质温润,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痕。他拿出王师傅送的墨锭,放在砚台上,又倒了点温水,慢慢研磨起来。墨块在砚台上转动,发出“沙沙”的声息,松烟香渐渐漫开来,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桂香,暖得人心里发甜。
林晓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陆承宇研磨的样子——他的动作很轻,手腕微微转动,墨汁慢慢晕开,从浅黑到浓黑,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连嘴角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要不要题字?”陆承宇抬头看向她,手里还握着墨锭,“妈妈以前画完画,总爱题一句诗,说‘画里有诗,才算是完整的画’。昨天你画的桂花,要是题上字,就更好看了。”
林晓想了想,忽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的感受,笑着说:“就题‘桂香浸墨,雪暖庭深’吧,你觉得怎么样?”
陆承宇停下研磨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眼里渐渐亮了起来:“好,这句真好,像咱们现在的日子——有桂香,有墨痕,有雪天的暖,还有这满庭的温柔。”他拿起狼毫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又轻轻刮掉多余的墨汁,然后在宣纸的右上角慢慢写下这八个字。
他的字写得很好,笔画流畅,带着行书的飘逸,却又不失沉稳,像他的人一样。墨汁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和旁边的桂花画相映成趣,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林晓凑过去看,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墨香和桂香混在一起,绕着指尖打转。
“真好看,”林晓笑着说,“比我想象的还好看。”她靠在陆承宇身边,听着他的心跳声,闻着身边的墨香,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暖汤,有新邻,有身边人的陪伴,还有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温柔。就像这初雪后的阳光,不炽烈,却足够温暖,慢慢照着往后的岁月。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书房,趴在他们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渐渐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沾着点花生屑,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砚台里墨汁轻轻晃动的声息,偶尔传来窗外的风声,还有院子里麻雀的叫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宣纸上,把“桂香浸墨,雪暖庭深”这八个字照得格外清晰,也把屋里的暖意,照得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