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窗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米白色的连史纸,阳光透过纸缝渗进来,在摊开的宣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案头的端砚里,墨汁还泛着温润的光泽,是陆承宇晨起时新研的——他研墨总爱用温水,说这样磨出的墨更匀,写出来的字也带着点软润的劲儿。林晓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诗集,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顺着那缕飘散开的墨香,看向窗外。
檐角的冰棱还没化尽,挂在青灰的瓦当下面,像串透明的水晶,风一吹,就轻轻晃悠着,偶尔有细碎的冰屑掉下来,落在窗下的青砖上,发出“嗒”的轻响。忽然,几声清脆的鸟鸣撞破了这份宁静,不是平日里麻雀那种叽叽喳喳的嘈杂,倒像是带着几分雀跃的调子,轻轻叩着窗纸,像是有什么喜事要通报。
林晓抬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诗集的封皮——那是陆承宇去年在旧书市场淘来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上面用金线绣着小小的梅枝,如今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她凑到窗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老槐树的枝桠上,落着两只灰扑扑的小雀,圆滚滚的身子裹着蓬松的羽毛,像两个小小的绒球。它们正歪着头,啄着枝间残留的雪粒,尖细的喙碰在冻得发硬的枝桠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偶尔翅膀一扑棱,抖落的雪末子就像细碎的银粉,簌簌地往下落,有的落在院角的麦冬草上,压得那丛深绿的叶子微微弯了腰,有的则飘进窗缝,落在林晓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一触即化。
“这鸟儿倒不怕冷。”陆承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意。他刚放下手里的狼毫笔,笔杆是温润的紫檀木,被他握得久了,泛着一层淡淡的包浆。指尖还沾着点墨渍,是刚才写对联时蹭上的——再过些日子就是小年,他想着提前写几副对联,贴在院门和屋门上,添点年味。他走到窗边,顺着林晓的目光看去,目光扫过槐树下时,忽然顿住了,随即笑出声来:“你看槐树下,好像有新东西。”
林晓顺着他指的方向探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老槐树靠近院墙的根脚处,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竹编簸箕,簸箕的纹路编得很细,边缘还留着点竹篾的毛刺,显然是手工编的。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干草,干草上还放着半碟小米,米粒颗颗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晕——显然是有人特意放在这儿的,怕冬天的鸟儿找不到吃食。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那会儿她去巷口的杂货店买酱油,路过巷尾时,看见张奶奶家的小孙子小石头蹲在路边,手里就捧着个一模一样的竹簸箕,正往地上撒小米。那孩子穿着件红色的厚棉袄,帽子上的绒球沾着雪,蹲在雪地里,像个小小的红灯笼。他还跟林晓说:“晓姐姐,冬天好冷呀,鸟儿都找不到吃的了,我要给它们做个‘食堂’,让它们天天都有饭吃。”当时林晓还蹲下来,摸了摸他冻得发红的耳朵,夸他心思细。没想到这孩子真把“食堂”搬到自家院子里来了,林晓心里顿时暖了半截,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不是门上铜环碰撞的脆响——那铜环是陆承宇刚搬来的时候换的,黄铜的,敲起来“当啷”响,老远就能听见——而是手指叩在木门上的轻响,“笃笃笃”,节奏很轻,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打扰了屋里的人。
趴在脚边的阿黄立刻从地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却不像往常那样竖起来摇,而是轻轻晃着,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软声,显然是认得门外的人。阿黄是去年夏天捡来的流浪狗,刚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被养得圆滚滚的,毛色也发亮,尤其认人,巷子里的邻居来串门,它从不吠叫,还会凑过去蹭人家的裤腿。
陆承宇走过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带着点老旧的调子。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小石头,那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红色的厚棉袄拉链拉到顶,帽子把耳朵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帽子上的绒球沾着点雪粒,冻得硬邦邦的,他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油纸是深褐色的,上面印着淡淡的梅花纹,边角被他攥得有点皱。见了陆承宇,他立刻把油纸包往前递,声音还有点奶气,却很清脆:“陆叔叔,我奶奶让我给你们送糖糕,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您快接着。”
“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林晓连忙走过去,顺手接过油纸包。指尖刚触到纸包,就传来一阵暖意,带着蒸笼特有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暖得她指尖都发麻。她还能闻到油纸里飘出来的米香,混着点甜甜的味道,勾得人心里发馋。
小石头却没立刻进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子里的竹簸箕,小脑袋还往院子里探了探,看见那两只小雀还在啄米,嘴角偷偷往上扬了扬。然后他才转过脸,小声问林晓:“晓姐姐,你们的桂花晒好了吗?上次你说,晒干的桂花能做香囊,我想给奶奶做一个。我奶奶总说冬天容易头疼,一疼就睡不着觉,你说桂花香囊会不会管用呀?”
林晓蹲下来,摸了摸他冻得发红的脸颊,那皮肤像个熟透的苹果,凉丝丝的,却很光滑。她笑着点头,声音放得柔:“当然管用啦。桂花的香气能让人心里舒服,闻着香,头疼也能轻些。刚好今天雪停了,太阳也暖和,等会儿姐姐教你做,咱们多做几个,你给奶奶一个,再给巷口的李爷爷送一个,好不好?李爷爷上次还帮你修过玩具车呢。”
小石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星星,他用力点头,帽子上的绒球都跟着晃悠:“好!我还要给王师傅也做一个!王师傅上次给我找了好看的彩绳,说能编中国结,还教我编了个小蝴蝶呢。”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红绳蝴蝶,那蝴蝶编得有点歪,却很可爱,翅膀上还串着颗小小的玻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陆承宇从厨房端来杯温水,杯子是白色的瓷杯,上面印着朵小小的兰花,是林晓最喜欢的一套。他把杯子递到小石头手里,轻声说:“先喝点水暖暖身子,刚蒸好的糖糕也先吃一块,垫垫肚子,等会儿有力气跟你晓姐姐学做香囊。”说着,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的糖糕是菱形的,每个都有巴掌大,表面撒着一层细细的白糖,还印着简单的梅花纹——是用张奶奶家那个旧木模印的,模子用了好些年,花纹都有点模糊了,却更显亲切。热气裹着米香和糖香,一下子漫了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小石头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糖糕,喉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林晓见状,拿起一块糖糕递给他,还特意吹了吹:“快吃吧,小心烫。你奶奶的手艺真好,这糖糕看着就好吃,比外面买的还香。”
小石头接过糖糕,也学着林晓的样子吹了吹,然后才敢咬一口。软糯的米糕在嘴里化开,带着红枣的甜香——张奶奶做糖糕总爱加红枣碎,说冬天吃红枣暖身子。甜丝丝的味道裹着热气,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只满足的小猫:“好吃!奶奶说,这糖糕里的红枣,是上次李爷爷送的。李爷爷说他儿子从老家寄来的红枣,特别甜,让奶奶给我做糖糕吃。奶奶还说,冬天吃红枣好,能暖身子,不容易感冒。”
吃完糖糕,林晓从储物间里找出上次买的素色棉布。棉布是浅粉色和米白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是前几天雪停的时候,她晒在院子里的。还有晒干的桂花,装在一个小小的瓷罐里,瓷罐是陆承宇出差时带回来的,上面画着江南的水乡,很雅致。她把瓷罐打开,一股清甜的桂花香立刻飘了出来,不是新鲜桂花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晒干后淡淡的、温润的香,闻着让人心里很静。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针线和彩绳。针线盒是外婆留给她的,红木的盒子,上面刻着缠枝莲的花纹,里面分了好几个小格子,放着不同颜色的线和大小不一的针。彩绳是王师傅送的,有红的、绿的、蓝的,还有带着金线的,一根根卷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林晓把这些东西都铺在客厅的八仙桌上,动作轻轻的,怕碰坏了什么。
这张八仙桌是陆承宇妈妈留下的,桌面是暗红色的实木,是上好的花梨木,摸起来温润光滑。桌角有些磨损,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却一点也不突兀,反而像是岁月留下的温柔印记。桌面中间还有个淡淡的烫痕,是以前陆承宇妈妈温茶时不小心留下的,圆形的,像个小小的月亮。陆承宇说,小时候他总爱趴在桌上写作业,妈妈就坐在旁边温茶,茶香混着墨香,是他最难忘的味道。如今这张桌子放在客厅里,成了家里最温馨的角落,吃饭、喝茶、做针线活,都在这儿。
“做香囊要先把布剪成正方形,大小嘛,就像你手掌这么大就好。”林晓拿起剪刀,剪刀是银色的,柄上缠着红绳,是她特意缠的,怕滑手。她把浅粉色的棉布铺平,小心翼翼地剪着,剪刀划过棉布,发出“沙沙”的轻响。“剪的时候要慢一点,剪得齐一点,不然缝的时候会歪。”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指尖捏着银针,针脚走得整齐又细密。针是小号的绣花针,针尖很细,穿线的时候要格外小心。林晓穿线很熟练,线头沾点水,轻轻一捻,就能穿过针孔。她缝的时候,手指微微弯曲,线拉得不长不短,每一针的距离都差不多。“小时候外婆教我做针线活时,总说‘针脚要像做人一样,稳当才好’,不能急,也不能毛躁。”林晓笑着看向小石头,把手里的针线递给他,“现在轮到你试试啦,别害怕,慢慢来。”
小石头接过针线,小手有点抖,他学着林晓的样子,把布捏在手里,然后把针穿过去。第一次穿针,线没拉好,针脚歪歪扭扭的,还差点扎到手。林晓连忙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用力,怎么控制针的方向:“别紧张,针不会咬人的。你看,这样慢慢穿,是不是就好了?”
在林晓的指导下,小石头渐渐找到了感觉,虽然针脚还是不太整齐,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比刚开始好多了。他学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布,连陆承宇递给他橘子都没立刻接。
陆承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帮他们把桂花分装在小碟子里。他找了个小小的竹筛,竹筛是以前筛茶叶用的,网眼很细。他把瓷罐里的桂花倒进竹筛,然后轻轻晃动竹筛,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桂花似的。金黄的桂花在阳光下轻轻跳跃,像撒了把碎金子,偶尔有几片小小的碎叶被筛出来,落在桌上,陆承宇就用指尖轻轻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装香囊的桂花要干净些,不然碎叶会扎人,闻起来也不舒服。”他一边筛,一边跟小石头说,声音很温和。
正做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布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很有节奏。这次是李伯,他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缝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是他自己编的,编得很结实,里面装着几颗饱满的橘子,橘子皮是鲜亮的橙黄色,上面还带着点新鲜的叶子,一看就是刚买的。
李伯推开门走进来,看见屋里的景象,立刻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刚从巷尾的水果店回来,看见你们家开着门,就过来看看。这水果店今天进了新橘子,老板说是什么‘砂糖橘’,特别甜,我买了几斤,给你们和小石头尝尝鲜。”他说着,就把篮子递到桌上,橘子的清香立刻混着桂花香,飘了满屋子。
“李爷爷!”小石头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朝李伯跑过去,还举着手里刚缝好的半只香囊——浅粉色的布,已经缝好了三边,里面还没装桂花,“我在跟晓姐姐学做香囊呢!做好了给您送一个,您闻闻,这里面的桂花好香呀!”他把香囊凑到李伯面前,脸上满是骄傲。
李伯凑过去闻了闻,笑着点头,声音洪亮:“真香!咱们小石头手真巧,比爷爷强多了。爷爷年轻的时候连针都拿不稳,缝个扣子都能把衣服缝坏。”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木牌是桃木的,颜色是淡淡的浅棕色,上面刻着个简单的“福”字,刻痕很深,还打磨得很光滑,摸起来暖暖的。“这是我昨天在巷口的木工铺做的,木工铺的老张教我刻的,虽然刻得不好看,但是桃木的,能辟邪。给你们挂在香囊上,图个吉利。”
林晓接过木牌,指尖触到打磨光滑的木纹,心里暖暖的,像被阳光裹住了:“谢谢您李伯,这木牌真好看,刻得很精致,挂在香囊上肯定特别漂亮。您还特意跑去做木牌,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伯摆摆手,笑着说,“我昨天去木工铺修凳子,看见老张在刻木牌,就跟着学了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做点小东西给孩子们玩,挺好的。”
陆承宇拿起一个橘子,橘子皮很薄,他轻轻一剥就剥开了,露出里面一瓣瓣的橘肉,像小小的月牙,还带着晶莹的汁水。他分给小石头一瓣:“快尝尝,李伯选的橘子肯定甜。李伯挑水果最有经验了,上次买的苹果,甜得很。”
小石头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橘肉的汁水在嘴里爆开,甜丝丝的,一点也不酸,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吃得眼睛都亮了,用力点头:“甜!比上次妈妈从超市买的还甜!李爷爷,您怎么这么会挑橘子呀?”
“挑橘子有窍门的。”李伯坐在椅子上,笑着跟小石头讲,“你看橘子的皮,要选这种鲜亮的,摸起来有点软的,这样的橘子才甜。要是皮是暗黄色的,摸起来硬邦邦的,就不好吃了。下次你跟奶奶去买橘子,就按爷爷说的挑,保证甜。”
小石头听得很认真,还特意点点头,把李伯的话记在心里:“我记住了!下次我跟奶奶去买橘子,我来挑,给奶奶挑最甜的。”
几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边做香囊,一边聊天。李伯说起巷子里的老槐树,眼睛里满是怀念:“这棵老槐树,可有年头了。我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他用手比划着,“夏天的时候,巷子里的人都爱在树下乘凉。大人们搬个小凳子,摇着蒲扇说话,有的还下棋、打牌。孩子们就围着树跑,有的爬树摘槐花,有的在树下玩跳房子。槐花落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层雪,还香得很。”
“李爷爷,那时候您也爬树吗?”小石头好奇地问,眼睛睁得大大的。
“爬呀!”李伯笑了,“那时候爷爷年轻,爬树可快了,一下子就能爬到树杈上。摘了槐花,回家让你太奶奶做槐花饭,蒸好的槐花饭,拌点香油和盐,香得能多吃一碗。”
“槐花能吃吗?”小石头又问,他只见过槐花,还不知道能吃。
“能吃,可好吃了。”林晓笑着补充,“我小时候外婆也给我做过槐花饭,还有槐花糕,都特别香。等明年春天槐花开了,咱们也摘点槐花,做槐花饭给你吃,好不好?”
小石头立刻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好!我还要请李爷爷和王师傅一起吃!”
李伯听了,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好,到时候爷爷一定来。”
陆承宇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块米白色的棉布,正慢慢剪着。他的手指修长,做起针线活来竟也有模有样——以前他妈妈教过他缝扣子,说是男人也要会点家务,不然以后没人照顾。如今剪布、缝线,倒也熟练。他听着林晓和小石头、李伯聊天,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拿起竹筛,再筛一遍桂花,确保里面没有碎叶。
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中间,落在桌上的香囊上,把浅粉色的棉布照得格外柔和。阿黄趴在桌下,脑袋搁在爪子上,偶尔抬起头,看看桌上的人,然后又耷拉下脑袋,继续打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个小小的鼓风机。
林晓把做好的香囊递给小石头看——那是个浅粉色的香囊,上面用银色的线绣了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很是好看。“你看,这样绣上花,香囊就更漂亮了。你要不要试试?”
小石头看着香囊,眼睛里满是羡慕:“我也想绣,可是我怕绣不好。”
“没关系,慢慢来。”林晓拿起银色的线,穿好针,递到小石头手里,“你就跟着姐姐画的线绣,绣错了也没关系,咱们再改。”她还在另一块棉布上,用铅笔轻轻画了朵简单的梅花,让小石头照着绣。
小石头接过针线,小心翼翼地绣了起来。他的手还是有点抖,银色的线在布上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李伯坐在旁边,看着他,偶尔指点一句:“慢点,别着急,线拉匀了。”
陆承宇把筛好的桂花分装在几个小碟子里,每个碟子里的桂花都不多不少,刚好能装满一个香囊。他还找了个小小的香料包,里面装着晒干的陈皮和薰衣草,是上次林晓从网上买的,说混着桂花一起装在香囊里,香味更持久,还能安神。“把这个加进去,香囊的香味能保持更久,你奶奶闻着,睡眠也能好点。”他把香料包递给小石头,轻声说。
小石头接过香料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的陈皮和薰衣草倒在桂花里,然后用手指轻轻拌匀。桂花的甜香、陈皮的清香和薰衣草的淡香混在一起,闻起来格外舒服,连阿黄都抬起头,鼻子嗅了嗅,然后又趴下了。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像撒了一层橘子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小石头的香囊终于做好了。那是个浅粉色的香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梅花,边缘的针脚也不太整齐,却被他系上了漂亮的彩绳——是王师傅送的红绳,他还编了个小小的中国结,挂在香囊下面。香囊上还挂着李伯送的“福”字木牌,木牌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起来格外可爱。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把香囊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我要先给奶奶送回去,然后再给李爷爷和王师傅送。”他说着,就站起来,跟林晓和陆承宇道别,“陆叔叔,晓姐姐,我明天再来玩,好不好?”
“好,明天再来,姐姐教你绣更漂亮的花。”林晓笑着点头,送他到门口。
李伯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篮子:“我也该回去了,家里还炖着汤呢。”他跟林晓和陆承宇道别后,就跟着小石头一起走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林晓才关上门。
回到屋里,林晓和陆承宇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陆承宇拿起一个做好的香囊——那是个米白色的香囊,上面绣着朵小小的兰花,是林晓绣的——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今天的香囊,比往年的都香。”
林晓靠在他身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淡紫色,然后又变成了深蓝色。她忽然说:“我觉得,咱们巷子里的人,就像这香囊里的桂花一样,各有各的味道——张奶奶的糖糕甜,李伯的橘子香,王师傅的彩绳好看,小石头的心思细,凑在一起,才更暖。”
陆承宇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熟悉的暖意,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裹住。“是啊,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暖的。”他抬头看向窗外,只见老槐树上的小雀还在,正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回应他们的话。远处的巷口,亮起了第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薄雪,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暖融融的纱。
厨房里,砂锅里还温着下午剩下的姜枣茶。那是林晓下午煮的,用的是红枣、生姜和红糖,煮了快一个小时,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屋里的墨香和桂香,把整个屋子都填得满当当的。陆承宇牵着林晓的手,往厨房走去:“咱们再喝碗姜枣茶,暖一暖。晚上煮点面条吃,加个荷包蛋,你不是昨天就说想吃了吗?”
林晓点点头,跟着他往厨房走。阿黄跟在他们身后,尾巴摇得欢,偶尔停下来,闻闻桌上的香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像是也在为这暖融融的日子高兴。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打开灯,整个厨房都亮了起来。陆承宇打开砂锅的盖子,一股热气立刻冒了出来,带着姜枣的甜香。他用勺子舀了两碗姜枣茶,放在桌上,然后又去烧水煮面条。林晓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陆承宇煮面条很有讲究,水开后,要先把面条煮到八成熟,然后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这样面条更劲道。然后再把水烧开,把面条放进去,煮到全熟,捞出来放在碗里,再加上提前做好的汤底——汤底是用鸡汤熬的,早上熬好的,放在冰箱里,刚才已经热过了。最后再打个荷包蛋,放在面条上,撒点葱花和香菜,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就做好了。
林晓端起面条,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底鲜美,荷包蛋的蛋黄是流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混着汤底,格外好吃。她抬起头,看着陆承宇,笑着说:“真好吃,比外面面馆的还好吃。”
陆承宇也笑了,拿起自己的面条,慢慢吃着:“喜欢吃,以后天天给你做。”
两个人坐在厨房里,慢慢吃着面条,喝着姜枣茶。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巷子里的灯光却越来越多,一盏盏亮起,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偶尔传来邻居们的说话声,还有孩子们的笑声,混着风吹过槐树的轻响,构成了一幅最温柔的冬日夜景。
吃完面条,陆承宇收拾碗筷,林晓则坐在客厅的八仙桌旁,拿起没绣完的香囊,继续绣着。阿黄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偶尔翻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承宇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拿起一块棉布,也学着她的样子,绣了起来。他绣得很慢,针脚却很整齐,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你说,明年春天,咱们在院子里种点桂花怎么样?”林晓忽然说,眼睛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这样秋天的时候,咱们就能自己摘桂花,做香囊,还能做桂花糕、桂花酒。”
陆承宇抬起头,看着她,笑着点头:“好啊,明年春天就种。咱们再种点梅花,冬天的时候,就能赏梅了。”
“嗯!”林晓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有暖汤,有墨香,有身边人的陪伴,还有巷子里每一个人的温柔。就像砂锅里的姜枣茶,慢慢熬着,日子会越来越甜,越来越暖。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不再那么冷了。老槐树上的小雀已经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枝桠,却让人期待着明年春天的新绿。巷子里的灯光亮着,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守护着这小小的巷子,守护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
林晓低下头,继续绣着香囊。银色的线在米白色的棉布上穿梭,慢慢勾勒出梅花的形状。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小的太阳。她知道,只要身边有陆承宇,有巷子里的邻居,有这暖融融的日子,无论冬天多冷,都会过去的。而春天,很快就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