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干冷。风像小刀子似的,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色的屋脊,带着哨音。
十二月九日,高考前的晚上。
家里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李南方把家里那台平日里舍不得多用的十四英寸黑白电视机插上电,调到新闻节目,音量调到最低,只是为了确认没有任何突发通知。苏婉清最后一次检查三个孩子的准考证、钢笔(灌满墨水并备有替换笔芯)、铅笔、橡皮、尺规,用干净的毛巾包好,放进各自的书包里。她还悄悄在每个书包侧袋塞了两块巧克力——罕见的稀罕物,是薛茹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
晚饭特意做得清淡而丰盛。李南方破例没有在饭桌上强调任何纪律或要求,只是沉默地不断给每个孩子夹菜。苏婉清则轻声细语地提醒:“明天早上吃面条,顺顺利利。晚上别看书了,早点睡,睡不着也躺着养神。”
李晓冬、李晓雪、李晓雨都格外听话。饭桌上几乎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紧张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每个人,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饭后,李晓冬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客厅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零星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他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前世今生,考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但这一次,意义截然不同。这不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他为自己、为这个家庭、也为这个他重生了的时代,交出的第一份郑重答卷。
“冬子。”李南方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崭新的、闪着乌光的“英雄”牌钢笔,“这个,明天用。”
李晓冬接过笔,沉甸甸的,笔身冰凉,但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谢谢爸。”
“试一试,要保证好用,”李南方看着窗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上了考场,就跟上战场一样。心要稳,眼要准,手要狠。会的题,先做争取分不丢;不会的,也要想办法啃几口。别想着考完如何,就想着一道一道题,把它攻下来。”
没有多余的鼓励,只有最朴素的交代。
“我明白,爸。”
李晓冬回到书桌前,没有翻书,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自己手写的几个大字:“冷静、细致、全力”。然后,他早早洗漱,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脑中并非知识点的翻滚,而是如同电影画面般闪过的片段:母亲深夜为他抄写资料的侧影,父亲默默带回一摞摞复习题,姐姐们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后又相视而笑的瞬间,梁伯伯讲战斗故事时眼中不灭的火光,朱锋伯伯笔记里那些沉默而伟大的牺牲……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一股温暖而坚实的力量,托举着他,沉入安稳的睡眠。
十二月十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色。李家厨房的灯率先亮起,苏婉清在煮面条每碗加两个荷包蛋,她不敢做荤菜害怕孩子们拉肚子。李南方已经穿戴整齐,军装笔挺,站在院子里,对着凛冽的空气深呼吸。他特意请了假。
三个孩子也陆续起床,沉默地洗漱,吃下那碗卧了鸡蛋的“顺利面”。气氛肃穆得像出征。李南方检查了每个人的书包和衣着,尤其是李晓冬,他仔细捏了捏儿子棉袄的厚度,确认不会冷,也不会因为臃肿影响写字。
“车一会儿就到。”李南方说。他通过正规手续补了油费,临时调用了一辆部队的吉普车送考,不为特殊,只为确保不因交通问题误了时间。
七点刚过,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院,融入了清晨北京稀疏的车流。送到考点附近——一所被临时征用的中学。路上的自行车和行人越来越多。很多都是考生,有的有家人陪伴,有的独自前行。年龄参差不齐,有的脸上稚气未脱,有的已带风霜。有人默默背诵,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眼神茫然地望着前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共同的情绪:渴望、紧张、孤注一掷。
考点门口,景象令人震撼。黑压压的人群,几乎将街道堵死。考生、送考的家人、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工作人员……人声、自行车铃声、偶尔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许多人的眼神,如同淬火的钢,在寒冷中迸发出惊人的热度。这是一代被耽搁的青春,在破冰时刻的集体喷涌。
李南方没有让车开到前面,在较远处停下。“就送到这儿,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进去。”他声音沉稳,“记住我昨晚的话。我和你妈,就在这里等。”
三个孩子下了车,背好书包,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了涌向考场的人流。李南方和苏婉清站在车旁,望着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群中,许久没有动。
考场设在老旧的教室里,窗户玻璃不全,用报纸糊着缝隙,冷风依然丝丝往里钻。每个教室生了两个大煤炉,但温度依然很低,呵气成霜。课桌陈旧,高矮不一。但这些,此刻没人计较。
监考老师神色严肃,宣读完考场纪律,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纸张粗糙,带着浓重的油墨味。李晓冬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头脑更加清醒。他先快速浏览全卷,心中大致有数。然后,提起了父亲给的那支“英雄”钢笔。
笔尖触纸,流畅而坚定。数学、物理、化学……一道道题目在眼前展开,几个月地狱般的刷题训练,大多数题目对他而言,如同反复演练过的战术动作,思路清晰,步骤明确。遇到少数难题,他也能迅速分析,写上关键的步骤和思路解题。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的声音、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煤块在炉子里偶尔的噼啪声。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握笔的手指渐渐冻得发僵,写一会儿就要放到嘴边呵口热气。但没人抱怨,每一张脸上都是全神贯注的拼搏。
下午是语文和政治。这是李晓冬的强项。尤其是语文作文,题目赫然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看到这个题目,李晓冬心中波澜微动。这正是他前世所知的那道著名作文题。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审题的瞬间,成型的框架和饱满的情感已然在胸中激荡。他没有选择宏大的国家叙事,也没有局限于个人的小悲欢。他将笔锋对准了自己,对准了这重生而来的1977年,对准了家庭、时代与个人命运的深刻交织。
他写“战斗”,不是炮火硝烟,而是知识饥渴下的挑灯夜读,是面对父亲质疑时内心的坚持与说服,是帮助姐姐攻克难题时的同心协力,是提笔写下《伤痕》与《亮剑》时那份试图触摸时代脉搏、传递精神火种的沉重与赤诚。他将个人的“战斗”,置于国家结束动荡、重启航程的大背景下,将家庭的期待、文学的追求与时代的召唤融为一体。情感真挚而克制,思考深刻而不晦涩,文字凝练而富有感染力。他知道,这篇作文,将是他语文试卷上最亮的锋芒。
政治考试,他对理论框架的熟悉和对时事政策的敏感把握,同样得心应手。
两天的考试,紧张、疲惫,却又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中度过。每考完一科走出考场,都能看到无数张如释重负又交织着新焦虑的脸。李南方和苏婉清始终等在那个位置,接到孩子,没有急切追问“考得怎么样”,只是递上捂在怀里的热水壶和点心,然后默默开车回家。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冬日的夕阳正给冰冷的城市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李晓冬放下笔,揉了揉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被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被收走,心中一片空明,又有一种扎实的充盈感。
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然倾尽全力,无愧于心。
走出考点,天色已暗。寒风依旧,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落了地。远远地,他看到了那辆熟悉的吉普车,和车旁父母翘首以盼的身影。李晓雪和李晓雨也从不同方向汇拢过来,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以及一丝解脱后的轻松。
“考完了。”李晓冬走到父母面前,简单地说。
“嗯。”李南方点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肩膀,“走,回家。你妈包了饺子。”
没有更多的言语。一家人上了车,吉普车驶入暮色渐浓的街道。车窗外,是无数和他们一样刚刚结束考试、怀着复杂心情归家的身影。
1977年的冬天,这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高考,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车内的暖气渐渐驱散了寒意,李晓冬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知道他的高中生活结束了,但更广阔的世界,正在前方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