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05:43

《全民文学》1978年第一期的样刊,是在清晨,被邮递员特有的响亮车铃声送进军区大院的。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盖着鲜红的“挂号”印戳,安静地躺在李家门外的铁皮信箱里。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李南方。他拿着信封回到屋里,指尖拂过“《全民文学》编辑部”那几个庄重的铅印字,神色复杂地顿了顿,才将它放在刚刚起床、还带着惺忪睡意的李晓冬面前。

“你的。”李南方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去厨房看苏婉清准备的早饭,但背影挺得比往常更直。

信封被小心地拆开。最先滑出的是一封简短的信,总编张光年的亲笔,祝贺《亮剑》顺利发表,称其为“近年罕见之雄浑力作”,“为革命战争文学开辟新境”,并随信附上稿费通知单4320元,一笔在这个时代堪称巨款的数字。然后,是三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刊物。

李晓冬拿起最上面一本。深色庄重的封面,一行醒目的标题赫然在目:《亮剑》(长篇专刊)。他的名字“晓冬”,印在标题下方。他翻开目录,“《亮剑》”二字独占一行,后面跟着“(一)”的字样。再翻到内文,熟悉的文字化作整齐的铅字,分作两栏,密密地排了将近二十页。篇首有一段黑体字的编者按,盛赞作品“以鲜活笔触、磅礴气势,塑造了具有典型意义的我军指战员形象,深刻诠释了‘亮剑精神’这一革命英雄主义内核,感人至深,催人奋进”。

苏婉清端着粥进来,看到儿子手中的刊物,手微微一颤,碗里的粥晃了晃。她放下碗,几乎是抢过那本《全民文学》,指尖颤抖着抚摸那些铅字,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儿子,肩膀无声地耸动。这一次,是喜悦,是骄傲,是看到幼苗终于顶开巨石、沐浴阳光的激动。

李南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走过来,拿起另一本样刊,翻开,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他或许不完全理解、却深知其分量的文字。良久,他合上刊物,看向李晓冬,声音低沉而清晰:“比你梁伯伯、朱伯伯想的,好些。他们没白跟你讲那些故事。”

早饭的气氛有些异样的安静。喜悦是巨大的,但似乎又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包裹着——那是意识到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已然发生的预感。

变化,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喧哗。

首先是文学界和评论界的震动。《全民文学》的地位决定了其重磅推出的作品必然受到瞩目。但《亮剑》引发的反响,依旧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它不像《伤痕》那样触及隐秘的情感痛点,而是以一种酣畅淋漓、充满阳刚血性的叙事方式,塑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有缺点却更显真实、充满生命力的英雄形象李云龙,并以此为核心,辐射出一幅气壮山河的革命战争英雄谱。那种“逢敌必亮剑”的精神气质,那股子“野火烧不尽”的顽强生命力,精准地击中了经历动荡后、渴望重振精神的社会心理。

几乎在刊物发行后的短短一周内,相关的评论文章就开始出现在各大报纸的文艺副刊上。赞誉纷至沓来:“革命英雄主义的新篇章”、“军事文学的重大突破”、“塑造了属于我们时代的真正英雄”。也有讨论和争鸣,关于人物塑造的“草莽气”是否得当,关于战争描写中“惨烈”一面的尺度,但主流声音无疑是高度肯定。李晓冬(或者说“晓冬”)这个名字,伴随着“亮剑精神”这一新鲜提法,迅速成为文艺界乃至更广泛公众层面的热议焦点。

而在李晓冬生活的大院里,这种轰动则以更具体、更微妙的方式呈现。

大院里的邻居们,大多是李南方的战友、上下级同事。他们或许不都看《全民文学》,但绝对都听说了“老李家那个小儿子,写了本不得了的大部头,上了全国顶级的文学杂志”。最初是好奇的打听,然后是借阅传看,接着便是几乎挡不住的赞誉和比较。

“老李,你家冬子可真是这个!”邻居王合政委竖起大拇指,满脸羡慕,“冬子真可以!我那几个小子要有冬子一半出息,我他娘做梦都能笑醒!”

“苏老师,您是怎么教育的?快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几个军属围着苏婉清,语气热切。

“晓冬哥哥,你能给我签个名吗?”院子里半大的孩子,眼神里带着崇拜。

“你看看人家李晓冬!再看看你!同样是复习高考,人家还能写出这么厚的书!你呢?做套题都喊累!”类似的训斥声,开始在不同家庭的饭桌上响起。“李晓冬”这个名字,迅速超越所有“别人家的孩子”,成为了大院里新一代标杆。

“狗日的冬老六!”成了院里孩子牙痒痒的对象。

走在路上,投向李晓冬的目光变得复杂。有纯粹的赞赏,有好奇的打量,有长辈的欣慰,也有同龄人难以掩饰的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光环笼罩,也隔开了一段距离。

家里,来访的客人明显增多。除了真心祝贺的老战友、老同事,也不乏一些带着各种目的前来“结识”、“请教”甚至“约稿”的人。李南方以“孩子备考,不便打扰”为由,婉拒了大部分,但那种门庭若市的感觉,还是让这个习惯清静的军人家庭有些不适应。

薛茹萍回来时,带回了更多外部世界的反馈:“我们团里几个老革命,看得热血沸腾,都说写到了他们心坎里!厂里已经在讨论,有没有可能改编!”她的兴奋溢于言表。连一向沉稳的李晓夏也说,局里有些老公安看了,对里面描写的军人情谊和战斗意志评价极高。

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李家的大门和窗户。

然而,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声浪中心,李晓冬自己,却保持着一份近乎刻意的寂静。

白天,他依旧雷打不动地执行着高考冲刺计划。刷题、归纳、查漏补缺,帮助两个姐姐攻坚克难。他的作息甚至比之前更加规律、严格。仿佛外界的纷纷扰扰,都被那摞高高的复习资料和密密麻麻的模拟卷隔绝在外。

只有夜深人静,当全家人都睡下后,他才会偶尔拿出那本《全民文学》,就着台灯,默默翻看自己写的文字。铅字赋予了一种奇异的疏离感,让他能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眼光看待自己的作品。他知道,《亮剑》带来的轰动,是他文学之路上的一个重要台阶。

但他更清楚,眼前的门槛,是十二月的考场。文学上的认可,是荣耀,也是新的压力与期待。他不能,也绝不会让自己沉溺其中。父亲李南方那句“戒骄戒躁”的叮嘱,母亲苏婉清那混合着喜悦与担忧的眼神,还有两个姐姐在题海中奋力拼搏的身影,都时刻提醒着他: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这天晚饭时,李晓雪终于忍不住,带着点抱怨和更多的敬佩说:“小弟,现在全院的小孩都被拿来跟你比,你都成‘全院公敌’啦!”

李晓冬咽下嘴里的饭,平静地说:“二姐,那些都是虚的。考不上大学,写得再多,也只是个高中生作者。咱们现在的头等大事,是那张卷子。”他看了一眼父母,“爸,妈,我明白。”

李南方闻言,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那丝一直隐约存在的担忧,似乎消散了不少。苏婉清则给儿子夹了块肉,温声道:“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吃好睡好,不用熬夜学了,养足精神专心备考。”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残雪。大院里关于“李晓冬”的议论还在继续,羡慕、赞叹、比较,构成了一幅鲜活的人间世相。而在李家温暖的灯光下,一切喧哗仿佛都被厚厚的墙壁和坚定的心志过滤掉了,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翻动书页的轻响。

李晓冬知道,成为“别人家的孩子”,意味着被放置在聚光灯下,也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目光和期望。但他更知道,无论是《伤痕》《晨光》带来的破格报考资格,还是《亮剑》引发的轰动,都是他凭借努力和时代机遇挣来的机会。而此刻,他需要将这机会。全部转化为高考的结果。

积蓄近一年的努力。在悄无声息之间,终于要检验了。初冬将近,高考即来。他握紧了手中的笔,目光沉静地投向桌上下一张空白的模拟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