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15:05:26

1977年的初秋,北京城浸泡在一场连一场的秋雨里。李家的气氛,却与这渐凉的天气截然相反,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积蓄着灼热的力量。

一方面,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的关于“恢复高考”的种种迹象和小道消息。

尽管正式文件尚未下达,但李家的复习资料的难度和广度不断提升,模拟测试的频率不断增加。

苏婉清甚至开始模拟可能的作文题目方向,李南方则利用一切渠道搜罗可能用得上的各类“内部参考题”。李晓雪和李晓雨也被这股洪流裹挟着,成绩在高压下蹿升,眼神里褪去了迷茫,多了破釜沉舟的锐气。

而另一方面,在李晓冬灵魂的另一侧战场上,一场静默却同样激烈的战役,已接近尾声。

书桌的抽屉深处,那份《亮剑》创作总纲已被翻看得边角起毛。在高考冲刺的间隙,在夜深人静家人熟睡之后,在每一个被数学公式和历史年表填满的白天里悄然预留出的思维角落,李晓冬在进行着他重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文学长征。

他对梁天成、朱锋提供的细节信手拈来,并融会贯通,赋予每一个战场场景、每一次战术抉择以令人信服的质感。

他写李云龙从苍云岭突围,正面强攻坂田联队,那“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怒吼;他写李家坡血战,独立团以简陋武备硬抗日军精锐,战士成排倒下,建制被打残,但那面弹孔累累的军旗始终未倒。

他写李云龙与楚云飞在茶馆对坐,亦友亦敌,家国情怀与个人情义在杯盏间无声碰撞;他写秀芹牺牲在平安城头,李云龙那声撕心裂肺的“开炮!”;他写历经沧桑后,将军暮年,犹忆金戈铁马,那句“面对强大的敌手,明知不敌也要亮剑。即使倒下,也要成为一座山,一道岭!”

创作是痛苦的,尤其是要在高考的重压下挤出时间、凝聚心神。苏婉清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疲惫,却只当是高考压力太大,默默熬了更多安神补脑的汤水。

李南方则以为儿子在“开夜车”攻难题,几次严肃提醒“注意身体,张弛有度”,却从未想过,儿子在另一条战线上,进行着怎样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十月底的一个夜晚,秋雨敲窗。李晓冬写下的这一版《亮剑》最后一个句号。他缓缓放下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完成了。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更是对父辈的告慰,对系统任务的回应,对自己文学抱负的一次重大淬炼。

第二天,他重新打起精神重新检查誊抄稿件。检查誊抄完成后他稿件包裹,寄往《全民文学》编辑部。他随稿附上了一封简短的信,写明创作初衷、感谢梁天成朱锋两位伯伯提供的宝贵素材,并恳请《全民文学》编辑部审阅。

十月二十一日,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那熟悉而庄重的旋律,一如既往地响起。李家的收音机前,围坐着吃早饭的一家人。李南方照例边听边看内参,苏婉清给孩子们盛粥,李晓雪和李晓雨小声讨论着一道化学题。

然后,那个足以改变数百万人命运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频段,每一张报纸的头版头条:

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

广播员的声音清晰有力,宣读着国务院的决定:招生对象包括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等同于高中毕业水平的允许参考);录取方式取消“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实行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今年高考将于一个多月后的十二月举行……

“啪嗒!”李南方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苏婉清捂住了嘴,眼眶瞬间通红。

李晓雪和李晓雨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涌上激动的潮红,彼此的手紧紧攥在一起。

李晓冬缓缓放下粥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历史性的宣告,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来了!真的来了!而且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李南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斩钉截铁:“考!必须考!都去考!”他看向三个孩子,目光如火,“这是国家给的机会!拼了命也要抓住!”

苏婉清已经泪流满面,不住地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哽咽难言。

激动稍稍平复,一个现实问题立刻摆上桌面:李晓冬的报考资格。他高二在读,按常规不符合“应届高中毕业生”或“同等学力”的要求。

就在李南方皱眉,准备动用关系去咨询、争取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几天后,李晓冬所在学校的校长和班主任钟远明的亲自认可。校长是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他拿出了一本《北京文艺》和一份《京都青年报》。

“李副参谋长,苏老师,”钟远明校长语气郑重,“我们仔细研究了政策,也了解了李晓冬同学的特殊情况。”

他指了指那本登着《伤痕》《晨光》的杂志和报道了“中国红”的报纸,“李晓冬同学虽然高二在读,但他展现出的思想深度、文化素养和文学创作能力,尤其是《伤痕》这篇作品所体现出的对社会、历史的深刻思考,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高中生的水平。

经过学校党支部和教务处的慎重讨论,我们认为,李晓冬同学的实际水平,已经达到了‘等同高中毕业’的程度。学校特批,允许他以同等学历身份,报名参加今年的高考!”

钟远明的话,让李南方和苏婉清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晨光》《伤痕》带来的影响,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馈到李晓冬身上,为他扫清了报考的最大障碍。

老校长说:“不仅仅是文学啊,“万疆、嫂子这些作品已经超出高中的教育内容了,我们不能耽误孩子。”

李南方紧紧握住了校长的手,用力晃了晃:“谢谢学校!谢谢组织的认可和理解!”

苏婉清更是喜极而泣。

李晓冬心中感慨万千。他当初写《晨光》《伤痕》,是为了发出声音,叩问时代,想过会直接成为自己通往高考考场的通行证。这或许就是文学的力量铺就的道路。

刷题,成为生活的全部。

夜深人静,窗外秋虫啁啾。李家客厅的灯光常常亮至半夜。三个伏案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映在墙上,沉默而坚定。有时李南方会悄悄推门进来,放下几杯温热的麦乳精,又默默退出去。苏婉清则守在厨房,随时准备着简单的夜宵。

这是1977年深秋,北京城无数个亮着灯火的窗户中,平凡又不平凡的一扇。窗内,是青春与命运的赛跑,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最强音,正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被一遍遍奏响。

《亮剑》的稿子已寄出;高考在即。

这个初冬,一切都在改变,那个注定被载入史册的时刻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