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北京只剩秋老虎余威尚存,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军区大院的干部楼里,李晓冬家的灯光总是亮到最晚,方桌上堆起的复习资料像座小山,李南方用标注军事地图的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每本资料上都标着“主攻”“助攻”“巩固”的字样,把两个月后的高考变成了一场明确的攻坚战。
“李晓雪,物理的力学部分是重点,这十套油印卷必须在月底前做完,错题抄三遍。”李南方背着手站在桌前,语气严肃得像在部署作战任务,“李晓雨,历史的时间轴再梳理一遍,尤其是近现代史部分,不许有半点含糊。”
姐妹俩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最恒定的背景音。李晓冬坐在最外侧,面前摊着一本手抄的数学讲义,字迹是苏婉清托人从北电老教授那里抄来的,纸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左手边放着个铁皮盒,里面是从各处搜罗来的习题卷,有油印的、手抄的,甚至还有用复写纸拓印的,每页都写满了演算步骤,红笔圈出的密点密密麻麻。
1977年 10月 12日,国务院正式恢复高考的消息传遍全国,像一声惊雷炸醒了无数人的梦想。筒子楼里、校园里,到处都是埋头复习的身影,大家四处搜罗资料,互相借阅笔记,连走路都在背诵公式定理。李晓冬班里的赵卫东也收起了玩心,每天抱着本借来的化学课本啃,遇到不懂的就厚着脸皮问李晓冬,往日的嘲讽变成了实打实的请教:“冬子,这氧化还原反应到底怎么算?你给我讲讲呗。”
陈红更是把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复习,她的目标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笔记本记了满满三本。偶尔休息时,她会和李晓冬交流写作心得,提起《晨光》时,眼睛里满是向往:“等高考结束,我也想写一写我们这代人的备考故事,太难忘了。”
李晓冬嘴上应着,心里却藏着另一片天地。书架最里侧,梁天成和朱锋寄来的包裹被他用蓝布仔细包着,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笔记和书信,有的是用行军壶里的水研墨写的,字迹带着颠簸的褶皱;有的是刻在桦树皮上的片段,边缘还留着刀痕。这些都是他最珍贵的宝藏,每晚复习到深夜,当姐妹俩都睡下后,他就会悄悄打开包裹,借着台灯昏黄的光,沉浸在那些硝烟弥漫的故事里。
梁天成的笔记里,记着一个大别山出来的通讯员,十七岁,抱着炸药包冲向敌坦克时,嘴里还喊着“俺娘说,打仗就得拼命”;朱锋的书信里,写过一个机要员,为了送一封绝密信件,在冰河里潜伏了一夜,腿冻成了残疾,却笑着说“信送到了,值”。这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粗糙,却像一把把钝刀,在李晓冬心里刻下深深的痕迹。
他把这些故事分门别类地记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给每个原型人物起了代号,标注出他们的性格特点:“勇猛却鲁莽”“坚韧而隐忍”“机智又狡黠”。他发现这些战士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哪怕面对比自己强大十倍的敌人,哪怕身陷绝境,也绝不会退缩,这种劲头让他想起父亲李南方常说他爷爷李大山的口头禅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九月底的一个深夜,筒子楼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李晓冬刚做完一套物理综合卷,大脑因高速运算而嗡嗡作响,指尖还沾着铅笔灰。他习惯性地拿起朱锋的一本笔记,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一段简短的休整记录:
“断粮三日,野菜树皮充饥。团长将仅存的干饼全掰碎,扔进野菜汤里,说‘同志们,喝口热汤,明天跟狗日的鬼子死干!’战士们没人说话,碗递得飞快,喝汤的声音震天响。月光洒在阵地上,每张脸都瘦得脱了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没有惊天动地的描写,只有朴素的白描,却让李晓冬的眼眶瞬间热了。他仿佛看到了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看到了战士们干裂的嘴唇,看到了月光下那些坚毅的脸庞。梁天成笔记里那个抱着炸药包的通讯员,朱锋笔下那个冻残了腿的机要员,还有父亲偶尔提起的战争往事,无数片段在这一刻轰然交汇,在他胸腔里冲撞、沸腾。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想写的不是一本战争史料,而是一群活生生的人。他们可能没读过多少书,说话粗鲁,甚至有些固执,但在国家危难之际,他们愿意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在绝境之中,他们能靠着一口野菜汤、一句口号,凝聚起无坚不摧的力量。这种精神,就像黑暗中的光,逆境中的剑,是支撑着一代人走过苦难的脊梁。
“亮剑……”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沌。面对强大的敌人,明知不敌也要毅然亮剑,哪怕倒下,也要成为一座山、一道岭。这就是那些战士的精神内核,也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力量——1977年的中国,刚走出动荡的阴霾,正需要这样刚健昂扬的精神,来提振人心,鼓舞前行。
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在他心底涌起,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亮剑》”两个字,字迹遒劲有力。源自心底的使命感——他要把这些故事写下来,把这种精神传承下去,让更多人知道,今天的和平与安宁,是无数先烈用热血和勇气换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晓冬开始了双线作战。白天,他和姐姐们一起刷题、背诵、整理知识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高考备战中。数学的函数题、物理的力学定理、历史的时间轴,他都烂熟于心,笔记本上的错题越来越少,模拟测试的成绩稳步提升,班主任李建国在班上表扬他:“李晓冬同学不仅文学有天赋,学习也踏实刻苦,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夜晚,等家人都睡熟后,他就悄悄打开台灯,在书桌前构建《亮剑》的世界。他笔下的主角李云龙,是个大别山出来的篾匠,没读过书,却有天生的打仗直觉,勇猛、狡黠、重情义,有时会犯浑,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他给李云龙配了个搭档赵刚,一个北平出来的大学生,有文化、有理想,两人从最初的格格不入,到后来的生死与共,在碰撞中形成了互补。
他还构思了一群性格各异的战友:憨厚勇猛的张大彪、机智灵活的段鹏、忠诚无畏的魏和尚,还有敢爱敢恨的秀芹。他设计了平型关大捷、平安县城攻坚战、野狼峪白刃战等情节,让李云龙和他的独立团在一次次战斗中成长,让“亮剑精神”在血与火的考验中愈发鲜明。
每写一个片段,他都会反复琢磨,结合梁天成和朱锋笔记里的细节,让故事更真实、更鲜活。他写李云龙在战场上骂娘,写战士们在雪地里啃冻土豆,写战友牺牲时的悲痛,也写胜利后的欢呼,没有刻意拔高,没有空洞说教,只有真实的人性和滚烫的热血。
苏婉清察觉到儿子每晚都睡得很晚,几次想劝说,却在看到他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构思时,把话咽了回去。她悄悄给儿子的台灯换了个更亮的灯泡,每晚睡前都会热一杯牛奶放在他桌前。李南方也看在眼里,一次偶然看到《亮剑》的大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写他们,就要写出他们的魂。”
十月底的北京,秋意渐浓,筒子楼里的复习氛围越来越紧张。李晓冬把《亮剑》的构思暂时收了起来,硬壳笔记本被放进了书架最深处,和梁天成、朱锋的笔记放在一起。他知道,高考是眼下最重要的战役,只有先跨过这道坎,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完成《亮剑》,去实现自己的文学梦想。
他在复习资料的扉页上写下:“先破高考关,再铸精神剑。”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桌前的复习资料和那本藏在书架深处的笔记本上。李晓冬握紧了手中的笔,眼神坚定。他知道,这条双线作战的路注定不会轻松,但他无所畏惧。就像他笔下的李云龙一样,面对挑战,唯有亮剑,方能不负时代,不负初心。
1977年的晚秋,既是高考备战的冲刺季,也是一把精神之剑的铸剑时。星光不负赶路人,李晓冬正以笔为刃,以梦为马,在青春的赛道上,向着未来奋勇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