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端着水碗的手还没放下,眼角忽然扫到供桌方向动了一下。
她放下碗,没出声。火种在识海里微微发烫,但不是仇人靠近的灼痛感,更像一缕轻烟拂过。
屋里很黑,只有半截蜡烛在墙角烧着,光晕照不到房梁。云雀刚才就蜷在门边睡了,现在人不见了。
阿芷手滑向竹篓底,凤骨鞭缠上小臂。她盯着供桌——那是陈老留下的旧木桌,上面摆着三块干饼和一碗凉水,是她放的夜食,给守夜的人吃的。
现在饼少了一块。
她刚想动,就听见“啪”一声轻响。
暗器架倒了。
那架子是陆骁白天用废木头钉的,靠墙立着,上面插着几支银针、两把飞刀,还有她备用的毒粉包。现在架子翻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一个人影从供桌后缩回来,动作很快,但脚绊到了架子腿,差点摔倒。
是云雀。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饼,脸上沾着碎屑,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地上的动静。
阿芷松开鞭子,没说话,只是站着。
云雀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她,声音小小的:“我饿了。”
阿芷没理她,弯腰去捡地上的银针。有一包毒粉破了,粉末洒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灰线。
云雀蹲下来帮她捡。
就在这时,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蹭过木头。
阿芷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目标是供桌——不对,是供桌后面的墙缝,那里藏着她昨夜埋下的火引。
云雀动了。
她把手里的糖人往空中一抛,指尖一弹。
糖壳裂开,一根银针射出去,正中黑影咽喉。
那人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阿芷立刻上前,踢开尸体兜帽。黑袍,白眼,胸口符纹——噬灵卫。
她蹲下检查,银针穿喉而入,角度从下往上,避开了喉骨,直插脑后。手法精准,力道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
这不是乱打的。
是练过的。
她回头看向云雀。
云雀站在原地,手里又摸出一个糖人,轻轻放在桌上,像献东西。
“姐姐,他想偷你的火种。”她说,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阿芷没说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这孩子才十二岁,个子矮,脸圆,平时笑起来像个普通丫头。但现在她眼里没有怕,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
阿芷伸手摸了下眉心。
火种亮起,光照向云雀。
没有血影。
说明这孩子没亏欠过她。
但她没收火,反而凝神再看。
她在云雀瞳孔里看到了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锋利,像一把藏在灰土里的刀。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
这孩子和她一样。
都是被世界逼到角落,只能用毒保护自己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竹篓边,从最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些褐色药粉,混合着黑色碎末。
三千忍冬,加蝎尾灰。
她每次配药都会多抓这一份,从不断。
她把药粉倒进一碗清水里,推到云雀面前。
“喝下去。”她说,“若不死,明日我教你认百草。”
云雀低头看那碗水。水面泛着油光,药粉沉在底部,像一层泥。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犹豫。
仰头就喝。
一口,两口,第三口刚咽下,嘴角就开始流血。黑的,带着腥气。
她擦都没擦,把碗放下,直视阿芷:“姐姐,我能做出让人笑着死的毒。”
阿芷终于点头。
她伸手抓住云雀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指着门口角落:“从今夜起,你睡那儿。”
云雀笑了,这次没露牙,只是眼睛弯了一下。她走过去,靠着墙坐下,从袖子里掏出半截糖人,攥在手里。
阿芷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追魂引还在胃里烧,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她闭上眼,火种安静燃烧。
刚才那一针,她认出来了。
那是凤凰族入门必学的“凤鸣针”,专破护体罡气,讲究快、准、狠。前世只有核心弟子才能学。
云雀不可能自学成才。
有人教过她。
或者,她天生就会。
屋外,陆骁一直守着。
他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也听见了那句“明日我教你认百草”。
他站在墙外,手里捏着一颗石子,已经被他攥成了粉末。
他没进去,只是转身走向另一侧,脚步比之前重了些。
他知道阿芷不需要他管这些事。
但他不喜欢云雀。
这丫头太安静,出手太狠,不像个孩子。
可他也没资格反对。
阿芷做的决定,从来不会错。
屋里,蜡烛快烧完了。
阿芷睁开眼,看向云雀。
那孩子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抓着糖人,嘴角有一点干掉的黑血。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一件旧外衣盖在云雀身上。
然后回到桌边,拿起银针,开始清理针尖残留的血。
这是新的开始。
她不再是一个人躲着活。
她要有自己的人。
能替她下毒,能替她杀人,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住她的后背。
云雀会是第一个。
外面风停了。
屋檐上一滴水落下,砸在石阶上,溅起一点灰。
阿芷把最后一根针擦干净,放进瓷瓶。
她抬头看了眼房梁。
刚才噬灵卫出现的位置,木头上有道划痕,很深,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她记得那种痕迹。
前世在天道宫密牢里,那些被抽干灵根的人,临死前都会在墙上抓出这样的印子。
这间屋子,曾经关过人。
还是被折磨死的。
她没出声,只是把瓷瓶收进袖子。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活着,变强,让所有害过她的人跪着认错。
她坐回桌边,闭上眼。
火种在识海里跳了一下。
映出的画面不是仇人,也不是记忆。
是一双小手,正把糖人塞进嘴里,笑着,嘴角流血。
那笑容,和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