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了三下。
阿芷的手指已经搭在眉心,火种微亮,却照不出影子。子时未到,涅槃火只能温养识海,不能映出血仇。她屏住呼吸,听外面风声压着脚步,不是陆骁的节奏,也不像镇民赶集时的慌张步调。
云雀还靠在墙角,眼睛闭着,睫毛抖了一下。
阿芷没动,只用指尖将袖中一把药粉捏得更紧。这是陈老留下的“断筋散”,沾血即溶,能让人腿软瘫地。她低声说:“去后窗,看风向。”
云雀没睁眼,身子却滑下草席,贴着墙根挪到了后窗边。木窗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油灯晃了两下。
门外的人没再敲。
阿芷盯着门缝底下那一小片地面,看见一双沾满泥浆的粗布鞋,裤脚撕裂,有血顺着鞋帮往下滴。再往上看,是个猎户模样的男人,背对着门,肩上扛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一头红发垂下来,发尾几乎拖地。
阿芷起身,走到门后,把凤骨鞭横放在门槛内侧。鞭子底端连着一根细线,嵌进墙角药柜,柜子里藏着三枚淬毒银针。只要有人猛冲进来,绊到鞭子就会触发机关。
她拉开门一条缝。
猎户喘着粗气转过头:“阿芷姑娘……救个人……快不行了……”
他肩上那人脑袋一歪,露出半张脸。眉心有一道暗红色胎记,形状像一团扭曲的火焰。
阿芷的手猛地攥紧。
前世记忆翻涌——九重天域崩裂那夜,大长老站在祭坛中央,手中锁魂针泛着血光,他眉心也有这样一道印记。就是这个人,亲手剖开她的胸膛,抽走涅槃本源。
火种剧烈跳动,识海里浮出一道模糊血影:一个男人手持长链,链子另一头钉进凤凰族女子的心口,鲜血顺着链条滴落。
可这影子不完整。
阿芷盯着伤者,问:“哪来的?”
“北岭……碰上魔域巡兵……就他活下来了。”猎户声音发颤,“我看他还喘气,就背回来了……姑娘你行行好……”
阿芷沉默两秒,拉开门。
猎户踉跄进门,把人放在堂屋竹榻上。那人呼吸微弱,胸口起伏极慢,右手五指蜷缩,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云雀从后窗回来,站到阿芷身后,盯着伤者看了几眼,转身去取干净布巾。
阿芷蹲下,假装检查伤口,实则手指暗扣其手腕命门穴,轻轻一压。
伤者的肌肉瞬间绷紧,脉搏跳速加快一倍。
不是昏迷,是在装。
她收回手,不动声色起身,对云雀说:“取安神散,混进敷药里。”
云雀点头,进里屋拿药。片刻后端出一碗黑褐色药汤,冒着淡淡白气。
阿芷接过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又将自己的木簪悄悄移到枕下——那不是簪子,是淬了七日蝎毒的匕首。
她坐进灯影深处,盯着伤者。
云雀端着另一碗药走近,低头要喂。门槛处一块木板翘起,她脚下一绊,碗飞出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片,药汤溅了一地。
就在那一瞬,榻上男人猛然睁眼。
他动作快得不像伤者,一手掐住云雀脖子,将她按倒在地。云雀挣扎,喉咙发出咯咯声,脸迅速涨红。
阿芷没起身,左手已夹住三根凤鸣针,右手按在眉心。
火种轰然点燃!
识海中血影清晰浮现:红发男子手持玄铁长链,链头穿透一名凤凰血脉女子的胸膛,女子面容依稀可辨,正是前世被献祭的姐妹之一。而那条链子,此刻正缠绕在她自己的前世残魂之上。
杀意滔天。
但阿芷只是轻咳两声,语气平静:“墨公子醒了?这丫头笨手笨脚,该罚。”
她站起身,又倒了一碗药,递过去:“您若动手,怕是撑不过半盏茶。”
男人眯眼看着她,掐着云雀的手没松,反而加重力道。云雀双脚乱蹬,指尖抠进地板缝隙。
阿芷站在原地,药碗稳稳举着,眼神没闪一下。
两人对视三息。
终于,男人松手。
云雀滚到墙角,趴在地上猛咳,眼泪直流。
男人缓缓坐起,靠在墙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他喉结滚动,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又被他迅速抹去。
“谢了。”他说,声音沙哑。
阿芷收回凤鸣针,坐下来说:“北岭离这儿三百里,魔域巡兵不会轻易南下。你是什么人?”
“逃奴。”他低头看着空碗,“名字叫墨阳。”
阿芷没接话,只拿起笔,在药笺上写:“镇魂汤三钱,加忍冬五分。”
笔尖划过纸面,微微发颤。
纸上药方规整,可在暗处细看,那些字迹边缘勾勒出一条扭曲长链的轮廓,链头钉着一根羽毛,羽根断裂,像是被人硬生生拔下。
云雀蜷在角落,摸了摸脖子上的指痕,抬头看向墨阳。她没说话,但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糖人,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墨阳闭上眼,似在休息。可他的右手五指缓缓收紧,指甲缝里渗出的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竹榻上积成小小一滩。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偏了一瞬。
阿芷的火种仍在燃烧。
识海中血影越来越清晰——那条噬魂链的尽头,缠着的不再是普通凤凰羽毛,而是她前世的本命凤羽,羽翼中央有一道裂痕,正是被人生生扯断的痕迹。
她放下笔,把药笺折好塞进袖中。
屋里安静下来。
墨阳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云雀靠着墙,眼皮打架。
阿芷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眉心朱砂痣。她知道这人没睡。
他也知道她知道。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一声狼嚎。
阿芷忽然开口:“忍冬藤,为什么多抓三钱?”
墨阳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