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来了大人物。
消息是早上传开的。卖豆腐的张婶挎着篮子来医馆抓药,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小眠,听说没?京城来的大将军,昨儿个住进镇东头赵员外家了!”
方小眠正给一位老太太包扎手腕,闻言头也不抬:“大将军来咱们这小地方做什么?”
“说是寻访名医。”张婶眼睛发亮,“赵员外不是有个头疼的老毛病嘛,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看好。这回不知怎么的,把这位大将军引来了。啧啧,那排场,光是亲兵就带了十来个,马都是西域来的良驹……”
阿夜在药柜后整理药材,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医馆门外。清晨的街道还笼罩在薄雾里,但远处确实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马蹄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响。
方大夫从里间出来,接过张婶的药方抓药,随口问:“哪位将军?”
“姓林,叫林朔。”张婶说,“年纪不大,但听说在边关立过不少战功,皇上都赏识呢。”
林朔。
阿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心脏突然跳快了一拍,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他皱皱眉,压下这莫名其妙的反应。
方小眠包扎完,送走老太太,这才有心思打听:“那位将军要找名医,怎么找到赵员外家去了?”
“赵员外有个远房侄子在京城当官,牵的线。”张婶付了钱,拎起药包,“不过我看啊,镇上有名的大夫就数方大夫您了。说不定过两天,那位将军就得登门。”
她说完,挎着篮子走了。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捣药的声音。
方小眠擦擦手,嘟囔道:“将军又怎样,看病也得按规矩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
阿夜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门边。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一队人马停在街口。为首那人翻身下马,玄色骑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气势,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
那人朝医馆这边看了看,然后抬步走来。
方小眠也看见了,忙整理了下衣襟头发。阿夜退到药柜后,垂眼继续整理药材,但注意力全在门口。
门被推开,来人走了进来。
医馆里光线一暗。方小眠抬头,正对上那人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愣了愣。
这人好眼熟。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眼熟,是更深层的,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的熟悉。可她明明从没见过什么将军。
林朔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她颈间那枚青玉玉佩,最后落在她眼睛里。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请问方大夫在吗?”
方小眠回过神,忙道:“在的在的,您稍等。”她朝里间喊,“爹,有人找!”
方大夫擦着手出来,看见林朔,也是一怔:“这位是……”
“在下林朔。”林朔抱拳,“听闻方大夫医术高明,特来拜访。”
“林将军客气了。”方大夫还礼,“请坐。”
林朔在诊桌旁坐下,方小眠去沏茶。阿夜在药柜后静静看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林朔的侧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确实是副好相貌。但阿夜心里那股莫名的警惕感越来越强。
这不是嫉妒,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将军确实出众。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备。好像这个人身上,带着某种他潜意识里排斥的东西。
“林将军哪里不适?”方大夫问诊。
“旧伤。”林朔说,“戍边时落下的,每逢阴雨天便发作,疼痛难忍。”
他说着解开衣襟,露出左肩一道疤痕。伤口早已愈合,但周围肌肉僵硬,颜色发暗,显然是陈年旧伤处理不当留下的后患。
方大夫仔细检查,边按边问:“这里疼?这里呢?”
林朔一一作答,神色平静。但方小眠端茶过来时,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疼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这人定力不一般。
“伤及经脉了。”方大夫检查完,沉吟道,“需针灸配合药浴,慢慢疏通。急不得。”
“全听大夫安排。”林朔说。
方小眠去准备针灸用具。阿夜从药柜后走出来,默默站到方大夫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林朔肩上的伤疤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伤有点奇怪。不像是普通刀剑伤,倒像是被某种力量震伤的。而且伤口边缘的痕迹,让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
林朔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向阿夜。两人目光相碰,都顿了一下。
“这位是……”林朔问。
“医馆的助手,阿夜。”方大夫随口介绍,“小眠前些日子在山上捡到的,受了伤失了记忆,就在这儿帮忙。”
“阿夜。”林朔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深了深,“好名字。”
阿夜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又退到一旁。
方小眠拿来针包,方大夫开始施针。银针细长,在烛光下闪着寒光。林朔端坐着,背脊挺直,任由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将军忍痛功夫了得。”方大夫赞了一句。
“习惯了。”林朔淡淡道。
方小眠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熟悉感又涌上来。她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这人忍受疼痛的样子。可明明没有。
施针完,方大夫开了药方。林朔接过看了看,点头:“多谢大夫。”
“三日后再来一次。”方大夫说,“这伤得慢慢调理。”
“好。”林朔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诊金。”
方大夫推辞:“用不了这么多……”
“方大夫医术高明,值这个价。”林朔语气不容拒绝,“另外,我这几日会暂住赵员外府上。若有急事,可随时来找我。”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方小眠。方小眠正低头收拾针包,没注意到。
阿夜注意到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林朔告辞离开。马蹄声渐远,医馆里又恢复了平静。
方小眠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爹,这、这也太多了!”
方大夫叹了口气:“收着吧。这位将军不是普通人。”
“您看出什么了?”方小眠好奇。
“他的伤,”方大夫压低声音,“不像是寻常战伤。而且他身上的气场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年轻人该有的。”
阿夜在一旁听着,没说话。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位林将军看方小眠的眼神,不太对劲。
不是病人看大夫的眼神,也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这个念头让阿夜心里很不舒服。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舒服。
下午医馆不忙,方小眠在院子里晒药材。阿夜在旁边帮忙,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方小眠瞥他一眼。
阿夜犹豫了一下:“那位林将军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方小眠莫名其妙,“就是个病人啊。”
“……哦。”
“不过,”方小眠想了想,“确实有点奇怪。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他,可想不起来。”
阿夜心里一紧。
“而且他看我的眼神……”方小眠歪着头,“也说不上来,反正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方小眠摇摇头:“说不清。算了,不想了。反正他就是个病人,治好了伤就走人。”
她说完,抱着一筐药材去后院了。阿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傍晚时分,赵员外家的管家来了,送来一份请柬,林将军明日设宴,答谢方大夫诊治,请方家父女过府一叙。
方大夫本想推辞,但管家话说得客气,又抬出将军身份,不好拒绝,只得应下。
方小眠拿着请柬翻看,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刚劲有力。“爹,真要去啊?”
“去一趟吧。”方大夫叹气,“人在屋檐下,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阿夜在一旁默默听着。等管家走了,他忽然开口:“老先生,明日我陪你们去吧。”
方大夫和方小眠都看他。
“我……不放心。”阿夜说,声音很轻,“那位将军,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方大夫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也好。你跟着,多个照应。”
夜里,阿夜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脑子里全是白天林朔看方小眠的眼神,还有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警惕。
窗外月光如水。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薄茧,那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医药知识,还有对林朔的本能防备……
他到底忘了什么?那个林朔,又到底是谁?
而同一轮明月下,赵员外府的书房里,林朔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枚青玉耳坠。月光照在玉上,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起今天在医馆看见的方小眠。她颈间那枚玉佩,和他手里这枚耳坠,分明是一对。
还有那个阿夜?林朔眼神沉了沉。虽然失了记忆,换了模样,但那双眼睛,那种感觉,他不会认错。
昭夜。
你果然在这儿。
林朔握紧耳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复杂的笑意。
情劫的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陆续登场。这场戏,终于要正式开演了。
只是不知最后,是谁在演戏,谁在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