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人滴在地上的那滴液体还在冒烟,阿芷低头看了眼泥土上被腐蚀出的小坑,没说话,转身就走。
她脚步很稳,朝着西巷方向去。陆骁立刻跟上,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四周。刚才那些围药铺的人已经散了,但还有人在远处探头张望,没人敢靠近。
阿芷先去了最先发病的张家。孩子躺在床上,脸发青,呼吸断断续续。她伸手搭脉,指尖轻轻碰了下眉心。
识海里火光一闪,一缕金焰从虚无中燃起。
孩子头顶浮出一道血影,猩红扭曲,像被火烧过的皮肉。那影子指向镇外,方向一致——枯井。
她没停,接着去了李家、王家。每进一户,都重复一遍诊脉动作。每一次,火种映出的血影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不是偶然。
也不是天灾。
是有人把病根埋在那里。
她走出最后一户人家时,天快黑了。云雀从墙角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新做的糖人,递给她。阿芷接过,摸了下她的头,把糖人塞进袖子。
“回镇上等我。”她说完,转身朝镇外走。
陆骁快步追上,“我去前面探路。”
“你守井口。”阿芷声音不高,但不容反驳,“我要下去。”
枯井在镇子北边,边上长满野草,井口塌了一半,黑乎乎的洞口像是被什么咬过。井沿湿滑,爬满了青苔,一股腐臭味飘出来,闻久了喉咙发紧。
陆骁皱眉,“我先下。”
“我说了,你守上面。”阿芷已经解下腰间的凤骨鞭,金丝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她把鞭子一端缠在手腕上,另一端勾住井壁凸起的石头,身子一矮,慢慢往下滑。
陆骁站在井口,盯着下面,拳头攥得死紧。
井底淤泥很深,踩下去能没到小腿。阿芷站稳后,从药囊里取出一颗避毒香丸含进嘴里。她蹲下身,用手拨开泥浆。
一具尸体埋在里面。
全身裹着黑袍,胸口符纹清晰,骷髅头缠锁链——噬灵卫。
她用银针挑开衣领,脖颈后面有个烙印,小小的“蛊”字,皮肉翻卷,像是活物啃过。
阿芷眼神一冷。
这人不是战死的。是被当成实验品扔下来的。
她迅速检查尸体全身,手指在腰侧摸到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个小瓷瓶,封口用蜡封着,里面残留一点黑色粉末。
她收好瓷瓶,正要起身,忽然察觉不对。
火种在识海里跳动,越来越烫。
她闭眼,火光暴涨,瞬间照出一段画面——
风无涯站在一间密室里,面前摆着十只透明蛊皿,每个里面都泡着一个孩子。那些孩子眉心都有红痕,像火焰胎记。
他拿起一只蛊皿,低声念咒:“取其精血,饲我人蛊,终得凤凰涅槃之引……”
画面一闪,换成他在枯井底下刻阵法,将噬灵卫尸体推进去,再撒上药粉。井水开始变黑,下游的人喝了就会发病。
最后画面定格在他写下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十个名字,第一个就是——**阿芷**。
火光熄灭,阿芷猛地睁眼,额头全是冷汗。
原来如此。
这场疫病根本不是意外。是从她回到镇上那一刻就开始的局。风无涯要用带凤凰血脉的人做活体样本,炼制能追踪她血脉的“人蛊”。
她就是目标。
其他人,只是陪葬。
她扶着井壁站起来,正准备上去,突然听见上面有动静。
“阿芷!”陆骁压低声音喊,“有人来了!两队人,穿捕快服,但腰牌不对!”
阿芷立刻熄了火种,贴着井壁不动。
外面脚步声逼近,火把光照进井口。
“搜!掌门说了,谁找到哑女私通马匪的证据,赏灵石十块!”
“那枯井臭得很,真会藏东西?”
“你懂什么?昨夜她刚去过西巷,今天就有人看见她往这边走!”
“别废话,下去看看!”
阿芷眼神一沉。
这些人是冲她来的。而且来得正好。
她悄悄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瓷瓶,拔掉蜡封,把粉末倒进泥水里。然后从怀里取出云雀给的糖人,掰开裂缝,把残渣也撒进去。
糖人里的毒和瓷瓶里的药混在一起,遇水即溶。
她退到井角,抽出凤骨鞭,缠在手臂上。
上面传来绳索放下的声音,一个人顺着绳子往下爬。
快到底时,那人忽然抽了口气,“怎么这么臭……”
话没说完,脚踩进泥里。
一秒。
两秒。
他的腿开始抖,接着整个人跪进泥浆,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嘴吐黑血,一头栽进污水。
上面的人发现不对,“老三?你怎么了?”
没人回应。
又一人下井。
他也踩进了那一片混了药的泥水。
不到半分钟,同样倒下,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井口一片慌乱。
“中毒了!快拉他们上来!”
“谁干的?下面有人!”
阿芷没动。她在等。
等足够多的人下来。
等他们的血沾上这片被污染的泥。
火种在识海里微微发烫,但她压着没点燃。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
第三个人下来了,这次是个带头的,手里提刀,动作小心。他落地后直接往尸体那边走,蹲下查看。
阿芷动了。
她猛地甩出凤骨鞭,金丝缠住对方脖子,用力一扯!
那人被拽离地面,撞上井壁,头磕在石头上,当场晕过去。
她松鞭,上前两步,一掌拍在他后颈,把他打醒。
男人睁开眼,看到阿芷,吓得往后缩。
“谁派你们来的?”阿芷问。
“我……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风掌门让你们来找什么?”
“找……找证据……说你勾结马匪,还……还散播疫病……”
“疫病?”阿芷冷笑,“你们喝过井水吗?”
男人一愣,“我们……我们从来不喝这井的水……”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脚下的泥里埋着噬灵卫?你们踩的每一寸土,都是用孩子的命换来的‘药引’?”
男人脸色变了。
阿芷不再问。她抽出袖中银针,扎进他肩膀,逼出一口黑血。
火种再次点燃。
男人头顶浮出血影,清晰无比——白发,长袍,左袖藏着细针。
风无涯。
而且这血影在颤抖,带着强烈的恐惧和悔意。说明这人不是主谋,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阿芷收回针,一脚把他踹到角落。
她抬头看井口。
火把还在晃,人声嘈杂。
她知道,只要她现在出去,这些人会立刻围攻她。但她不怕。
她已经有证据了。
瓷瓶里的药,糖人中的毒,井底的尸体,还有刚才看到的记忆——全都指向风无涯。
她慢慢爬上井壁,陆骁伸手把她拉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远处,镇子里亮起了灯。
云雀站在巷口,手里还拿着另一个糖人,远远望着这边。
阿芷走过去,接过糖人,放进怀里。
“明天开始,”她说,“我不再是哑女阿芷了。”
陆骁看着她。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隐忍,而是锋利。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她转身朝镇里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陆骁跟上。
身后,枯井口的火把被人扑灭,黑暗吞没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洞。
阿芷走到镇中心的水井旁,弯腰舀了一勺水。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
她盯着那倒影,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眉心。
火种在识海里安静燃烧。
等着下一个血影出现。
她把水泼在地上,转身走向药铺废墟。
那里还剩半面墙,墙上挂着一个破木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漆都掉了。
她站在匾下,从竹篓底层抽出一根乌黑长鞭。
金丝缠绕,鞭身微颤。
她抬手,一鞭抽在匾上。
“啪!”
木屑飞溅,匾额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陆骁站在几步外,没拦她。
他知道,这不是毁坏。
这是宣告。
从此以后,没人能再把她当哑巴药童。
更没人能再让她背锅。
她要让所有亏欠她的人,一个个跪着认错。
或者断气。
她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很亮。
她记得火种说过——恨意越深,看得越清。
她现在,看得非常清楚。
她转身,走进废墟角落的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个小陶罐。
她打开罐子,倒出三颗药丸。
黑色,带着腥味。
这是她用雪灵芝、断肠草和云雀给的毒粉炼的“追魂引”。能逼出体内潜藏的蛊虫。
她捏碎一颗,撒进桌上的水碗里。
水立刻变黑。
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胃里一阵灼痛,但她没皱眉。
这是代价。
也是开始。
门外,陆骁守着。
云雀蜷在墙角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半截糖人。
阿芷坐在桌边,闭上眼。
子时已过。
火种静静燃烧。
她知道,明天会有更多人来找她麻烦。
但她不在乎。
她只等一个人。
风无涯。
他会来的。
当他靠近百丈之内时,她的火种会告诉他——
猎物,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