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发烫。
阿芷看着自己的手心,火种在脑子里跳动,像一颗不停跳动的心。陆骁靠在断墙边,右臂又肿又黑,皮肤下的血管像干枯的树根一样扭曲。毒镖划过的伤口已经变黑,灰色的毒正顺着血管往肩膀爬。
她知道,再不救他,这条胳膊就废了。
更麻烦的是他体内的同心蛊开始动了。那天她把蛊种按进他脊椎时,只想救他一命。现在火一点燃,蛊也醒了,正顺着血往上冲。如果经脉不通,蛊会反咬他,一点点啃断他的神经。
阿芷跪到他身边,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心跳很快,乱得很,但还在跳。她闭上眼,眉心一热,脑子里的金火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把右手放在他受伤的手筋上。
火焰从掌心钻进他的血管。陆骁身体猛地一抖,肌肉绷得像石头,牙关咬破,血从嘴角流下来。他没醒,喉咙里发出低吼,像被困住的野兽。
火沿着经脉烧进去,烂肉发出吱吱声。阿芷能感觉到他的筋在烧断,又在火里重新连上。可这痛太深,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突然,她脑子里的火晃了一下。
她看见一个画面——风无涯站在祭坛前,手里拿着一根银针,针尖滴着血。他面前跪着一个女人,背影和她很像。银针刺进女人脊椎时,女人抬头,却没有叫出声。
阿芷睁眼。
火失控了。金色变成红色,陆骁整条手臂开始焦裂,皮肤裂开,像干土。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脑子,火才稳住。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画面。低头看陆骁的脸。他满脸是汗,眉头紧皱,嘴唇已经被咬烂。但他还活着,还在忍。
她想起陈老死前说的话:“救人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孩子死在雪地里。”
她不是什么圣女。她是阿芷,药铺里捡药渣活命的哑女。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她不能看着眼前这个人死。
火慢慢变小,变得温和。金色的细线在血管里走,把坏的地方一点点清理掉,新的筋在火中长出来。陆骁的呼吸渐渐平稳,左臂浮出一道淡淡的纹路,随着心跳轻轻动。
那是涅槃火留下的记号。
三个时辰过去,火越来越弱。阿芷额头冒汗,头晕眼花。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再耗下去,她会晕倒,两个人都会死。
她收回手。
火灭了。
陆骁的右臂全是焦黑的血痂,但手指能微微动了。她撕下衣服的布条,一层层包扎。动作很轻,像在包唯一的救命药。
外面风更大了。乌云压顶,雨点砸下来,打在废墟上啪啪响。火堆只剩一点红光,烟混着雨水升起来,呛人。
她弯腰,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嘶哑,十年没说过话,每个字都像刀刮嗓子。
“你要敢死,我就把你做成药人。”
说完,陆骁的眼皮忽然抖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眼睛通红,满是血丝,但死死盯着她的脸。他张嘴,喉咙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再给我三日……定能为您挡刀。”
阿芷没回答。她伸手摸他鼻子,有气,稳定。
她抬头看天。
雨越下越大,冲着烧塌的房梁。远处有雷声滚过。她摸了摸眉心,火种微弱闪了一下。刚才看到风无涯的画面,已经刻进心里。
第一个仇人是马匪头目,第二个就是他。
她记得清楚。
陆骁喘着气,想抬手,却没力气。他只能看着她。看她蹲在旁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竹篓倒在一旁,里面的凤骨鞭沾了泥水。
他记得自己说过,信他三日。
可他知道,她不会等那么久。
她需要能打仗的人,需要有人替她杀出去。而他现在连坐都坐不稳。
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脸上,混着血流进耳朵。
他用力眨眨眼,不让视线模糊。
“我还能打。”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只要您一声令下。”
阿芷低头看他。没笑,也没点头。她把木簪从头发上拔下来,插进腰带。然后扶住他肩膀,让他靠得更稳。
外面雨哗哗响,废墟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他被吊在城墙上,手脚筋全断,脸被打烂,没人敢靠近。镇上人都说他活不过今晚。
她去了。
割破手腕,把血喂进他嘴里。那时她不懂什么叫忠仆,只觉得这人不该死。她救他,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见过太多人默默死去。
就像她娘。
就像陈老。
现在他又替她挡了毒镖,挡了马匪,差点死在她门前。
她不信天道,不信轮回,但她信这个满身伤的男人。
至少现在。
陆骁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她为他接筋,耗的是自己的命。他能感觉到那火有多烫,多狠。那是能烧灵魂的东西,她却用来救他。
他动了动手指,想去抓她的手腕。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滚烫。
他也烫。从骨头里烧出来,顺着新长的经脉一直烧到心口。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同心蛊活了。火种认了他。他不再是废人。
他是她的刀。
只要她站着,他就不会倒。
“阿芷。”他叫她名字,第一次没加“您”。
她看了他一眼。
“我会让你站上去。”他说,“踩着他们的头,站上去。”
阿芷没说话。她把手放在他肩上,压了压,让他别动。
雨打在她背上,湿衣服贴着脊梁。她抬头看天,乌云翻滚,像更大的风暴要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风无涯不会放过她。马匪背后有命令,说明对方已经开始杀知情的人。她杀了这么多匪徒,迟早会被查到。
她必须动手。
可陆骁还没好。云雀也不知在哪。她一个人走不出十里。
她需要时间。
三日。
她说不出口,但他给了她期限。
她低头看他包好的手臂。血痂下,新筋在长。他能说话,能睁眼,能发誓。
这就够了。
她从怀里拿出瓷瓶,凤鸣引还在。她没用它炸街,是因为信了他一句“信我”。
现在,她也要让他信她一次。
“你能活到三日后。”她说,声音还是哑的,“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陆骁看着她。雨水顺着脸上的疤流下。他想笑,却扯到伤口,只做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狠劲。
外面雨没停,一道闪电劈开天空。
照亮了两人靠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