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把这里当做「采集数据」的目的地。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在这里与墨渊再次相遇？
苏晴摇了摇头。
来到这里的「理由」变得越来越模糊。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命运的织机上悄然拨动丝线，将她精准地引向这个十年前噩梦开始的地方。
这种被安排的宿命感让她不寒而栗，却又无法否认其存在的合理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她转向墨渊，语气恢复了首席科研官的冷静与决绝：
“墨渊，跟我们回「昆仑」基地。”
“你的能力，是人类文明存续的关键。”
“我们需要你，成为斩向那些不可名状之物的利剑。”
话音未落，一个冰冷而强硬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
“我反对！”
罗瑞一步踏前，覆盖着战术装甲的高大身躯如同一堵墙，隔绝在苏晴和墨渊之间。
他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墨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苏博士，我理解你渴望拯救人类的心情，但原则就是原则！”
罗瑞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我们无法确认他是否真的免疫，还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污染载体，甚至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
“「昆仑」基地是人类最后的堡垒之一，我们承担不起任何未知风险！”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侧「刑天·叁」的枪柄上，周身散发出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看看他！”
“在这种地狱里独活十年，靠「吃」疯狂维生？”
“这种鬼话你也信吗？”
“我绝不允许任何潜在的、无法控制的威胁靠近基地半步！”
“人类，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承受哪怕一丝一毫的损失了！”
他身后的队员们虽然依旧保持着战术站位，但紧绷的身体语言明显透露出对队长立场的支持。
恐惧源于未知，而墨渊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未知。
一时间，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固，剑拔弩张。
「人类」与墨渊之间的「鸿沟」再度出现。
亦如他被强制关进精神病院时一样。
墨渊静静地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罗瑞，看着他眼中那份熟悉的、混合着恐惧与排斥的戒备。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想笑。
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罗瑞，回到了那个噩梦开始的夜晚。
……
刺耳的警报撕裂夜空，整个研究院乱成一团，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尖叫着，推挤着，冲向每一个可能的出口。
没有人记得，在最深处的1号实验室里，还有一个被观察、被研究的十四岁少年。
“快跑！它们来了！”
“别管「样本」了！保命要紧！”
“封锁所有入口！不能让那些东西扩散！”
他记得自己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防爆玻璃的肉体疼痛。
更记得看着那些平日里温和的“叔叔阿姨”头也不回地逃离时内心的疼痛。
最难以忘记的，是应急闸门在他眼前轰然落下，切断了最后的光亮与希望时的绝望。
外面是怪物横行的地狱。
里面，是被同类遗弃的、更小的地狱。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一人。
饥饿像烧红的烙铁烫灼着胃袋，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粘稠的、带着腥气的低语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他的脑海，扭曲他的认知。
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扭曲、可怕的怪物。
它们在渴望着他的血肉，他的灵魂。
但他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活下来，不是靠谁的怜悯，不是靠文明的余晖。
是靠着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的、与疯狂共舞的禁忌知识。
是靠着一口不肯熄灭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源的狠劲。
是靠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像那些抛弃你的人一样，死得那么难看。”
十年。
他早已不对「人类」这个群体，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墨渊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看向罗瑞，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收起你的枪，也收起你那套「人类大义」。”
“我对你们的基地，对成为谁的‘利剑’，没有半点兴趣。”
“我走出这扇门，只是为了我自己。”
“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苏晴，扫过每一个紧张的队员，最终落回罗瑞身上。
“别来妨碍我，就足够了。”
那眼神里，是十年冰封的漠然。
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人，才会有的、对生命本身的轻蔑。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会被遗弃的孩子了。
现在。
他本身。
就是这片废土上，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之一。
看着墨渊那看异类一样的眼神。
苏晴的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痛。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墨渊原谅曾经抛弃他的「人类」。
那扇将他隔绝在人类世界之外的「大门」，在他十四岁那年的夜晚，就已经从内部彻底锁死，锈迹斑斑。
她所有的言辞，在墨渊十年独自承受的恐惧、饥饿、孤独和无数次濒临被吞噬的绝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人类最后的希望，似乎就在她眼前，伴随着那冰冷的眼神，一点点熄灭。
她垂下眼睫，正准备艰难地吐出“撤退”的命令——
就在这时！
“警报！高能反应！大量…无法计数的污染信号正在高速接近！”
一名队员盯着战术平板，声音因惊骇而变调。
呜——！
凄厉的、骇人的嚎叫声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般从走廊两端汹涌而来！
原本被墨渊暂时净化、相对安静的通道，瞬间被粘稠的黑暗淹没！
墙壁和天花板如同腐烂的肉块般剥落，无数扭曲的身影从中挤出。
是污染体！大量的第Ⅷ阶污染体！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残存着人类的轮廓，五官却扭曲错位，发出无意识的嘶吼。
有的则完全化作了蠕动的血肉聚合体，挥舞着畸形的肢体。它们如同潮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而在这些炮灰之后，几个格外高大的身影缓缓显现。
它们大致保持着人形。
但皮肤覆盖着冰冷的鳞片或坚硬的几丁质甲壳，关节反向弯曲，瞳孔闪烁着非人的光芒。
它们手中握着由血肉与金属融合而成的怪异武器，身上散发出远比污染体精纯和恐怖的邪恶气息。
苏晴瞳孔猛然收缩。
颤抖着说道：
“第Ⅵ阶怪物：人类-异化混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