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妹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木板隔出的小铺位,身下的竹床吱呀作响,这是她十五岁之前睡的地方。
可她的记忆还停留在1995年香港高级公寓的席梦思床上。
在睡梦中她回到了1975那间破小的房子里,子弹从窗外射进来,阿铮扑过来把她护在身后。
阿铮最后一句话喊的是:“秀妹,走,快走!”
梦里她又再一次泪湿了枕头!
“秀妹啊,醒了没?”门外传来阿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今天陈家要来下聘,你起来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服。”
陈家,下聘。
林秀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很白,也很纤细,但掌心有茧子。手指头上有一些捡海货被贝壳割伤的细小伤口。
但还没有后来在制衣厂被缝纫机扎出的疤痕,也没有在凤楼被烟头烫的印子。
这不是梦。
她死了又活了。
回到了1960年5月,回到阿爸阿妈准备把她换亲给陈傻子,傻子一家来下聘的这一天。
“哈......”林秀妹突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
门外的阿妈听见笑声,走进客厅,看见竹床上女儿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也很是不忍,但还是走上前温声道:
“妹啊,咱们女人就这样的命,认命吧!”
认命?她林秀妹不认!上辈子她就不认命,这辈子重来她更不认命。
她上辈子就是在这个月二十五,也就是五天后偷渡到对岸的,但是她什么都没准备,要不是自己可以憋气五分钟,差点就在半路被巡逻警抓住。
上了岸后又身无分文,大字不识一个,在岸边偷偷摸摸躲了两天。
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到处乱窜,看到一个招工点,当她以为从此有饭吃有地方住,有正经工作的时候,没想到等着她的是地狱。
她在制衣厂里打了三年半的工,一分钱没拿到,还倒欠工厂几百块。
找了个机会偷跑出来,没想到刚跑出工厂所在大厦的一楼门口时,就被一辆等着的货车拖走直接卖到凤楼。
在凤楼被打了整整一个月,也饿了一个月,在剩下最后一口气时,她屈服了。认真学妈妈桑教的一切技能。
老天还是怜悯她的,在她正式接客的第一天,她遇到了阿铮。那天阿铮因为立功,老大带着一帮兄弟到凤楼庆功,把自己赏给了阿铮。
就这样跟了阿铮十年,那十年是生命里过得最幸福的十年,虽然也是几经生死,但是她很幸福。
这辈子肯定还要去对岸,但不能跟上辈子那样什么都没准备就去。
今天陈家要来,她不想在家里等。陈家那傻子二十二了,上辈子见过,流着口水,歪着头,看到她就追着喊姐姐抱。
三哥二十三了,家里实在穷,陈家有一个十八岁的妹妹,听说陈家那傻子就是看中自己长得还不错,所以即使是换亲,陈家也愿意多出三十斤的粮票和两只鸡做聘礼。
“阿妈,我出去捡点海货加菜。”秀妹不想跟阿妈多说什么,她还有很多事要忙。
“阿妹,你今天就不要去了,在家里等你未来婆婆......”
秀妹没等她说完话就提起墙角的一个竹笼往外走。
秀妹生活的涌尾村是个被海夹着的地方,村子东边是前海,这海退潮后就是一望无际的滩涂。
村子南边穿过两三里的木麻黄林就是月亮湾,也就是后海,这边的海退潮了只会露出一段沙滩,不会全部退干。
涌尾村田地金贵,山脚那点薄田,种出的番薯都不够全村吃半年。前海是村里人赖以生存的地方,涨潮时村里的渔船会去捕鱼。
村里十几户人家,属于“红星渔业生产大队第三生产小队”。
村里人每天捕回来的鱼,不论大小,一律由生产队过秤,按种类和重量记工分。鱼越多越重,工分越高,年底分到的口粮和钱就越多。
赶海捡的这些零碎,不算工分,只是各家自己找的添头。
为什么不去后海呢?因为后海没法停靠渔船,那一片都是沙滩,没停靠点。听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那片海连着太平洋,他们这样的小摇橹船去了回不来。
秀妹提着竹笼直奔后海月亮湾。
秀妹深吸一口气,腰间绑着特制的细竹笼,像条海鳗般悄无声息地扎进水里。
下潜。
耳朵里嗡嗡响,她睁着眼,水有点涩,但看的清。礁石是青黑色的,长满了滑溜溜的海藻,几条小鱼从面前窜过去,银光一闪就没了影。
她也是上辈子在游到对岸时为躲避巡逻艇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可以闭气很久。
别人数到四五十就不行了,可自己却可以数三个一百才觉得有点难受。
今天要潜到海里抓点好货去卖。
如今这年月明面上肯定不行,但是私底下管不住。
月亮湾平时很少有人来,有人也都是大晚上来偷渡的人。
这是去年无意间发现的,去年跟三哥吵架,后面生气跑来月亮湾,本想躲在这边的礁石窝子里对付一晚上的。没想到当天晚上看到了一群偷渡的人,才知道原来去对岸直接从这边游过去就可以。
手摸过礁石的缝隙,这里藏货。指尖碰到硬物,抠下来,是个巴掌大的海螺,扔进竹笼。“咚”一声闷响,在水里传不远。
数到二百。
胸口开始有点发紧的感觉。不理,继续往下游。
礁石根部,有个黑乎乎的洞。凑过去,手伸进去摸。滑溜溜的,是海参,肥得很。一条,两条,扯出来塞进笼子。
数到三百。
胸口发紧的感觉越明显了,该上去了,但她没动。
眼睛扫着四周。忽然,看见礁石侧面,贴着个东西,圆圆的,碗口大,壳在幽暗的水里泛着暗彩的光。
鲍鱼。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差点呛水。
轻轻游过去,右手摸出别在腰后的薄铁片。左手按住鲍鱼边缘,铁片插进去,顺着劲一撬。
鲍鱼松动了,再一用力,整个脱离礁石。
把它拿到眼前看,真大,壳上的纹路像年轮,一圈一圈。
数到三百六。
肺里火烧火燎,脑袋开始发晕。
脚一蹬,又往前游了几尺。前面还有一块礁石,地下缝隙更大。伸手进去摸,空的。正要缩回来,指尖碰到另一个硬物,又是鲍鱼,这个更大。
铁片插进去,撬。
这次费劲些,鲍鱼吸得很牢。她感觉力气在流失,眼前开始冒金星。
数到四百二。
终于撬下来。
这下真的该上去了。
双脚用力一蹬礁石,身体往上蹿。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水面波光晃荡。她看着那片光,嘴里最后一点气从嘴角漏出来,变成一串细小的气泡,咕噜噜往上飘。
“哗啦!”
头冲出水面。
抹了把脸上的水,往岸上走去。
刚才数到四百几来着?
太兴奋,记不清了。
反正,挺久的,一般人都没这个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