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防风木麻黄林,林子里阴凉,针叶铺地,走起来沙沙响。
走了约莫一半,已经能听见滩涂那边传来的嘈杂人声。
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景象豁然开朗。
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褐色滩涂,完全裸露在烈日下。
潮水退得干干净净,上面已经布满了人,星星点点,弯腰驼背,远远看去,像一群在泥地里艰难啄食的灰雀。
那是涌尾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大部分的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挎着各式各样的篮子、篓子,手里拿着蛤耙、铁钩,在淤泥里一点点地刨、挖、抠。
滩涂上好货很少,多的是蛤蜊、泥蚶、小螃蟹、八爪鱼、小杂鱼、一些各类螺等。这些是来填肚子、吊命的东西。吃久了,嘴里发苦,胃里泛酸,可又不得不吃。这些东西送到公社收购站没人要的。
秀妹拎着东西,没有走向滩涂那边的人群,而是沿着林子边缘,悄悄往村子另一头绕。
得先去把暗货处理掉。
村头最偏僻的那间旧寮屋,是坤叔住的地方。坤叔以前也是好渔民,后来儿子没了,媳妇走了,人就变得孤僻,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门路。
秀妹知道坤叔的儿子其实是去港城。
秀妹绕到屋后,学了一声鹧鸪叫。
过了一会儿,木门开了一条缝,坤叔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又迅速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进来。”
屋里很暗,有股潮气和旧渔网的味道。
秀妹没多说,直接把竹笼放在地上,解开。
坤叔蹲下来,指尖触到鲍鱼壳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拿起一只对着门缝漏进的光看了看壳纹,又捏了捏海参的厚实度。
“月亮湾深处弄的?”他的声音很低。
秀妹点头。
“这品相是能上席面的东西。”坤叔把货放回,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但在这里,它只能烂在锅里。想变现,就得让它过水。”
“我明白。”秀妹点头道。过水就是走私去港城。
以前秀妹在滩涂里偶尔也能抓好几只大点品相好的八爪鱼,或者大青蟹。这些去公社换钱票不划算,她都是来坤叔这边换粮票。
涌尾村以及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是这样操作的。
“您看能换多少?我想要现钱。”
“现钱?”坤叔眯起眼,“风险更大,粮票更稳妥。”
“钱有用。”秀妹没多说。
坤叔沉吟片刻,心里飞快盘算。这种好货送到对岸酒楼或富人家,能赚不少。
“两只鲍鱼,六条大海参,这些螺算添头。”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压下一根,“看在是老货的份上,给你这个数,十块,不能再多。”
这鲍鱼确实大,都有他手掌大了,太难得了。海参也肥大的很。
十块!
秀妹呼吸都停了半拍,她阿爸在公社结算,最好的一个月工分也就换了八块钱。
这十块是巨款。
“最近水警查得时紧时松,货走得慢,下次未必有这个价。”坤叔低声道。
“谢坤叔。”秀妹把空竹笼重新裹好,拎起做样子的竹篮,闪身出了门。
从坤叔那里出来,她绕了个大圈,混入捡海货的人群中。也像其他人一样,在淤泥里费力地翻找着蛤蜊和螃蟹。
差不多的时候,她拎着半篮子小货,跟着人群往回走。
林家房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是典型的岭南渔村老屋。墙是用蚝壳灰混着黄泥夯起来的,灰扑扑的,墙根处被海风湿气蚀出了一层白色的碱印。
屋顶没盖瓦,铺的是层层压实的黑褐色杉树皮,年深日久,树皮已经翘曲开裂,有些地方爬满了暗绿的苔藓。
房子主体就三间低矮的屋子,出檐很宽,像蹲着的人伸出的胳膊,勉强遮住门前一小块泥地。
中间是客厅,左右各一间大房。老大一家四口挤东边,老二一家五口挤西边。老三和秀妹没成家,就各自在客厅角落里用木板隔出个能躺人的地方。
紧挨着客厅的后墙,用毛竹、木板和捡来的破渔网、旧油毡,歪歪斜斜地搭出了一间低矮的偏厦,这就是阿爸阿妈住的地方。
偏厦矮得成年人进去得低头,里头阴暗潮湿,只塞得下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和一个钉起来的破木箱。
房子低矮,窗子小,大白天屋里也昏昏暗暗的,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海腥味、潮气,还有小孩尿布的馊味混在一起。
秀妹刚走进,就听见屋里传来婴儿细细弱弱的哭声。二嫂上个月刚生了个女儿,是第三个孩子了。月子里没什么好吃的,奶水不足,孩子整日哭,大人也跟着熬。
本该人丁兴旺、劳力多的林家,日子却过得比谁都紧巴,根子就在家里那条船上。
林家只有一条祖传的老木船,比村里别人家的都小一号,还是秀妹爷爷年轻时打的,传到阿爸手里,船板都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别人家两条船,甚至合伙搞条大点的船,出去一趟,网撒得宽,鱼捕得多,工分自然高。
可林家呢?就这一条小破船。阿爸早年伤了腰,使不上大力气,只能在岸上补网。主要劳力就大哥、二哥,再加个半大的三哥。
本想攒点钱换个大船的,但后面大哥、二哥陆续结婚生小孩,日子就越来越难,钱也越来越难攒,大船遥遥无期。
秀妹推开虚掩的木板门,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
灶间挨着门口,大嫂正佝偻着背往土灶里添柴火,锅里煮着一大锅黑乎乎的番薯粥,旁边一个小陶罐里飘出点鱼腥味。
大嫂脸上被灶火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看见秀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哑着嗓子说:“笼子里有什么?倒出来看看,凑一起煮了。”
“就一点蛤蜊和螃蟹。”秀妹把笼子递过去。
大嫂扒拉了一下,撇撇嘴:“放着吧。”
秀妹回到家的时候,陈家人已经离开了。
“你个死妹仔,今天是什么日子,让你在家里就不听话。陈家宝一直在家等你一上午。”
秀妹刚放下笼子就听到阿妈数落的声音,秀妹不想理她,在她心里已经离开父母三十五年了,比跟她在父母身边长大的时间长太多。
那三十五年里她已经快记不得阿爸阿妈长什么样,对他们的感情也消磨没。
跟阿铮后的第三年她就有给家里寄钱的,而且还不少。算是还了他们生养之恩。
这辈子她也准备这样做。
如今她重生回来对着这满屋子的亲人,心中无喜无悲。
在他们要把自己换给傻子起,她的心就死了。
“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五!”在客厅矮凳上抽水烟的阿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跟上辈子一样,上辈子自己哭着闹着不同意,最后还是定下了日子。这辈子自己不吵不闹也是一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