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身子猛地一颤,那张原本狰狞扭曲的脸,此刻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煞白一片。
闺房之乐?
这四个字从姜知意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带着一股子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可听在柳氏耳中,却无异于一道催命的惊雷。
她死死盯着姜知意手中把玩的那颗沉香珠子,瞳孔剧烈收缩。
那珠子圆润古朴,在昏暗的堂屋内泛着幽冷的光,那是裴敬川的贴身之物,是这京城里除了皇权之外,无人敢亵渎的权威。
“你……你当真……”
柳氏哆嗦着嘴唇,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说这不可能,想说裴首辅那样高若神明的人怎么会看上你这等残花败柳,可那颗珠子就在眼前,姜知意脖颈上的吻痕就在眼前,还有那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冷檀香……
一切铁证如山。
“姨娘若是还不信,大可现在就让人备车。”
姜知意微微倾身,眼底那抹嘲弄的笑意愈发冰冷,“咱们这就去苍梧院,当着首辅大人的面,好好一一对质。问问大人,昨夜究竟是不是留在我的房里过夜,问问这珠子,究竟是不是他亲手赏的。”
“不……不用了……”
柳氏腿一软,瘫坐在太师椅上,额角的冷汗顺着厚重的脂粉滚落,冲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
去质问那个活阎王?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裴敬川手段之狠辣,京中谁人不知?若是惹恼了他,别说她这个继室,就是整个忠勇侯府,怕是都要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正堂内的气氛死一般寂静。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拿着廷杖的家丁,此刻一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生怕这位攀上高枝的大小姐秋后算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姜远侯一身官服未换,满脸怒容地跨进门槛。他刚下朝回来,就听说正堂这边闹起来了,似乎还动了家法。
他目光一扫,看到捂着脸狼狈不堪的柳氏,又看到孤身立于堂中、衣衫虽整却难掩媚色的长女,眉头狠狠皱起。
“老爷!您可回来了!”
柳氏像是见到了救星,哭嚎着就要扑过去告状,“您看看这无法无天的孽障!她私通外男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动手打嫡母!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姜知意站在原地,并未行礼,只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姜远侯闻言大怒,扬手便要指责姜知意:“逆女!你……”
“父亲慎言。”
姜知意淡淡打断了他,随后漫不经心地举起右手,将掌心那颗沉香佛珠在姜远侯眼前晃了晃。
姜远侯的目光在那颗珠子上定格。
那一瞬间,他原本怒气冲冲的脸庞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硬、错愕,紧接着转变为一种极度的震惊与狂喜,那表情精彩得简直令人作呕。
作为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串珠子?
那是裴首辅从不离身的法器!
“这……这是首辅大人的……”
姜远侯声音都在发颤,他猛地看向姜知意,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待价而沽的女儿,而是在看一座金山,一把通天的梯子。
“知意,这珠子……当真是首辅大人给你的?”
姜知意收回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珠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父亲觉得,女儿有那个本事从活阎王手里偷东西吗?还是说,父亲觉得首辅大人的贴身之物,是可以随意捡到的?”
“不……自然不是!”
姜远侯搓着手,原本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谄媚的慈父模样。
他转过身,对着还在哭嚎的柳氏便是一记窝心脚,狠狠踹了过去。
“无知妇人!还不快闭嘴!”
姜远侯厉声呵斥,“知意能得首辅大人青眼,那是咱们侯府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这蠢妇,竟敢污蔑她是私通外男?我看你是瞎了狗眼!”
柳氏被这一脚踹得心窝子生疼,不可置信地看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丈夫:“老爷,您……”
“来人!把这几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姜远侯看都不看柳氏一眼,直接对着那些家丁发落,随即转过头,满脸堆笑地看着姜知意,“知意啊,你受委屈了。你也知道,你母亲去得早,柳氏是个没见识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姜知意看着眼前这张虚伪至极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就在前夜,也是这个人,在书房里商量着要把她迷晕了送给太监。如今见她攀上了裴敬川,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
这便是她的父亲。
这便是吃人的侯府。
“父亲言重了。”
姜知意垂眸,掩去眼底的寒凉,“女儿只是担心,姨娘这般喊打喊杀,若是传到首辅大人耳朵里,大人会以为咱们侯府对他有什么不满呢。”
“这怎么可能!”
姜知意的话果然戳中了姜远侯的死穴,他冷汗都要下来了,“谁敢对首辅大人不满?知意你放心,为父定会好好管教柳氏!绝不让她再给你添堵!”
说着,他立刻吩咐管家:“快!去库房把那两支千年人参,还有那套南珠头面取来,送到大小姐房里去!大小姐伺候首辅大人辛苦了,得好好补补身子!”
伺候辛苦了。
这种话从亲生父亲嘴里说出来,竟是那般顺理成章,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铜臭味。
姜知意没有拒绝。
她凭什么拒绝?这是她拿命、拿清白换来的。
她淡淡福了福身:“多谢父亲。女儿累了,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在满屋子人敬畏又嫉妒的目光中,转身离去,裙摆划过门槛,她挺直了脊梁,宛如一只刚刚在厮杀中胜出的孤鹤。
……
是夜,裴府,苍梧院。
书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常年盘踞的冷意。
裴敬川身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常服,墨发披散,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他神色淡漠,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的疏离,唯有手腕上那空荡荡的位置,显出几分不同寻常。
“大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书案前,正是负责监视侯府的暗卫赤云。
“说。”
裴敬川头也没抬,朱笔在折子上勾下一个鲜红的“杀”字。
赤云单膝跪地,声音低沉:“今日姜小姐回府后,柳氏欲动用家法。姜小姐拿出了……拿出了大人的佛珠,当众打了柳氏一耳光,还借着大人的势,震慑住了姜远侯。如今姜远侯对姜小姐奉若上宾,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
说到这里,赤云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姜小姐还说……那是她与大人的……闺房之乐。”
“啪。”
裴敬川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血梅。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并未出现赤云预想中的震怒,反而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情绪。
那是某种被挑衅后的兴味,又夹杂着一丝嗜血的愉悦。
“闺房之乐?”
裴敬川咀嚼着这四个字,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发出一声低笑,这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渗人。
好个姜知意。
拿着他赏的一颗珠子,就敢在侯府里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
甚至还敢把这种私密之事摆在台面上说,当做她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女人的胆子,当真是比天还大。
“大人,姜小姐此举有损大人清誉,是否需要属下去……”
赤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
裴敬川将朱笔扔进笔洗中,看着那浑浊的红水,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既然她这么喜欢借我的势,那本官就送她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