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普天同庆。
巍峨的皇宫在夜色中宛如蛰伏的巨兽,琉璃瓦折射着万千宫灯的辉煌,丝竹管弦之声穿透厚重的宫墙,直抵云霄。
慈宁宫大殿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京中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与世家贵女皆盛装出席,一时间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姜婉莹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海棠红的织金锦裙,满头珠翠,那是柳氏压箱底的好东西,衬得她娇艳欲滴,正依偎在裴子轩身侧,接受着周围人或艳羡或讨好的目光。
“那便是忠勇侯府的二小姐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听说大小姐是个木讷无趣的,这二小姐倒是灵动,难怪世子爷偏宠。”
裴子轩听着周围的恭维,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心中却有些意兴阑珊。他抿了一口酒,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殿门口飘去。
自从那日在裴府花园见了姜知意一面后,那个撞进小叔怀里的身影便如魔障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人,何时变得那般勾人了?
就在这时,殿外的小太监突然拔高了嗓音,唱喏声穿透了大殿的嘈杂:
“忠勇侯府嫡女,姜知意到——”
这一声并不算响亮,却让原本推杯换盏的大殿莫名静了一瞬。
众人都有些好奇,那个传闻中不得宠、险些被送去家庙的大小姐,究竟是何模样?
殿门缓缓开启。
夜风卷着几片落花涌入,一道红色的身影,逆着宫灯璀璨的光晕,步步生莲地走了进来。
满座寂然。
连那奏乐的乐师似乎都忘了拨动琴弦,只余下更漏滴答的声响。
姜知意今日并未穿那些符合她“端庄嫡女”身份的素色衣裳,而是换上了一袭极为张扬的流光锦凤尾裙。那料子在灯火下泛着潋滟的水波纹,红得纯粹,红得惊心动魄,宛如盛放的彼岸花,又似燃烧的烈火。
裙摆拖曳在地,随着她的走动,绣在裙裾上的金线凤凰仿佛活了过来,欲火重生。
她发髻高挽,并未用太多繁复的首饰,只插了一支赤金衔红宝石的步摇。那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垂在耳畔,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那如雪的肌肤上划出一道道暧昧的光影。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妆容。
眉若远山,眼含春水,眼尾用胭脂晕染出一抹淡淡的绯红,眉心一点殷红的花钿,衬得那张脸既清冷孤傲,又妖冶入骨。
这哪里是平日里那个低眉顺眼的木头美人?这分明是勾魂摄魄的妖孽,是祸乱朝纲的尤物!
“这……这是姜家大小姐?”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水洒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裴子轩更是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走来的女子,喉结上下滚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艳,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悔意与嫉妒。
这是他的未婚妻!
这是那个被他嫌弃无趣、甚至想送给太监换前程的女人!
她怎么可以这么美?这种美,带着一股子极其危险的侵略性,直直地往人心里钻,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姜婉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中的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她看着周围那些原本围着她转的公子哥们此刻全都直勾勾地盯着姜知意,心里的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姜知意对此视若无睹。
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这身流光锦,是昨日裴敬川让人送来的“大礼”。
那人说:“既然喜欢借势,那便借个够。穿上它,让京城看看,裴敬川看上的女人是什么样。”
她知道,这是他在宣示主权,也是在把她推向风口浪尖,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姜知意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高位上的太后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起身后,她在内侍的指引下落座。
那个位置,极巧,正对着大殿右侧首位——当朝首辅,裴敬川的席位。
裴敬川今日着一身紫金蟒袍,玉冠束发,整个人显得愈发清贵冷肃,高不可攀。
他并未像旁人那样盯着姜知意看,而是微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动着一串新的佛珠。那珠子是白玉制的,通体冰冷,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然而,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感觉到,首辅大人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姜知意刚一落座,便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肩膀上。
这身流光锦虽然华贵,但领口的设计却颇为大胆,是前朝盛行的袒领,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细腻的胸口和精致深陷的锁骨。
那道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在那片雪肤上细细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压抑的怒火。
裴敬川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送这身衣裳,是为了羞辱姜家有眼无珠,是为了让她艳压群芳。可当她真的穿上这身红衣,站在大殿之上,被那些男人用垂涎的目光打量时,他心底那头名为嫉妒的野兽,瞬间冲破了牢笼。
她在勾引谁?
衣服这样穿,露给谁看?
瑞王?还是那个一直盯着她流口水的废物侄子?
姜知意似有所感,缓缓抬起头。
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隔着大殿中央袅袅升起的龙涎香,她的目光越过重重阻碍,精准无误地撞进了裴敬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炸裂。
裴敬川面无表情,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暗潮。他看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上面曾留下的、如今已被脂粉遮盖的吻痕。
那是他的烙印。
如今却被她这般大张旗鼓地展示在人前,招蜂引蝶。
姜知意读懂了他眼中的危险。
那是警告,是愤怒,更是欲念。
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红唇轻勾,绽放出一抹极尽挑衅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媚意横生,带着一股子“你能奈我何”的放肆。
她伸出纤纤玉手,端起面前案几上的白玉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她并未向太后敬酒,也未理会身旁试图搭讪的世家公子,而是遥遥对着裴敬川的方向,轻轻举杯。
杯中酒液清冽,倒映着她那双含着钩子的眼睛。
她红唇轻启,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大人,请。”
这一举动,大胆,放肆,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暧昧。
周围的人并未看懂其中的深意,只当她是想巴结首辅。
可裴敬川看懂了。
她在挑衅他。
她在告诉他:这局棋,她已经入局了,而且下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裴敬川盯着那个举杯的女人,看着她仰头饮尽杯中酒,一滴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修长的脖颈,最后没入那引人遐想的领口深处。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被掩盖在了丝竹管弦之声中。
裴敬川面色未变,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动一下。
他手中那只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竟在一瞬间化为了齑粉。
白色的粉末混合着茶水,顺着他修长的指缝缓缓滴落,染湿了紫金蟒袍的袖口。
那只手,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透着一股子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