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那只在裴敬川掌心化为齑粉的茶盏,被他不动声色地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就连身后的苍风都未曾察觉主子那一瞬的失控,更遑论旁人。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黏在姜知意身上。
她就像是一颗蒙尘多年的明珠,一朝擦拭去灰尘,便绽放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华。
而在大殿的另一侧,姜婉莹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那是她为了今日献艺特意让人绣制的双面苏绣,此刻却被她揉成了一团乱麻。
她原本准备了一曲《广陵散》,苦练了整整三个月,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就等着在今日太后寿宴上一鸣惊人,彻底压过姜知意那个草包嫡姐,坐稳这京城才女的名头。
可现在……
哪怕她弹断了琴弦,怕是也没人会多看她一眼了。
所有的风头,所有的惊艳,都被姜知意那个贱人抢光了!
“二小姐,这姜知意今日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她是个只会木讷念经的榆木疙瘩吗?”
旁边一位平日里交好的贵女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瞧瞧这身段,这气派,连宫里的娘娘都要被比下去了。若是世子爷见了这般绝色,心里还能有你的位置?”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姜婉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子轩。
只见平日里对自己温柔小意的未婚夫,此刻正痴痴地望着姜知意所在的方向,手中的酒杯举在半空许久未动,连酒液洒在了袍角上都浑然不觉。那眼神里的惊艳与贪婪,刺得姜婉莹双目泣血。
那是她费尽心机才抢过来的男人!
嫉妒如同一条毒蛇,瞬间啃噬了姜婉莹最后一丝理智。
她绝不能让姜知意这般得意下去!今日这风头,她抢不回来,那便毁了它!
“世子哥哥……”
姜婉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怨毒,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轻轻扯了扯裴子轩的袖子,“姐姐今日这般招摇,若是惹了太后娘娘不喜可怎么好?我想去敬姐姐一杯酒,提醒她收敛些……”
裴子轩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你去吧,也好让她知晓些分寸。”
姜婉莹起身,端起案几上满满的一盏金樽美酒,步履款款地向姜知意走去。
她走得很慢,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假笑,可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却早已紧紧握成了拳。
姜知意正坐在席间,漫不经心地应付着周围几位试探搭讪的夫人,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刺眼的绯红正朝自己逼近。
那是姜婉莹。
只看那双眼底藏不住的恶毒光芒,姜知意便知道,这蠢货又要作妖了。
“姐姐。”
姜婉莹走到姜知意案前,声音娇柔婉转,引得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今日姐姐这身衣裳真是极美,妹妹看着都移不开眼呢。只是这颜色艳丽,怕是有些抢了太后娘娘的风头。妹妹敬姐姐一杯,愿姐姐日后行事,能更沉稳些。”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字字带刺,暗讽姜知意轻浮僭越。
姜知意并未起身,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指尖轻点桌面,似笑非笑:“妹妹这话便差了。这流光锦乃是御赐之物,我穿出来是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倒是妹妹,这一身红,莫不是想在太后寿宴上嫁人不成?”
“你!”
姜婉莹被噎得一窒,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她看着姜知意那张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心中恶念横生。
只要这杯酒泼上去……
只要毁了这身衣裳,让这贱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湿身出丑,看她还怎么勾引人!
“姐姐教训得是。”
姜婉莹突然上前一步,身子像是没站稳一般,惊呼一声,“哎呀——”
随着这一声娇呼,她手中的金樽猛地倾斜,满满一盏殷红的酒液,如同一道血箭,直直地朝着姜知意胸口泼去!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也借势向姜知意身上扑去,看似是要扶住桌案,实则是想将姜知意撞翻在地,让她彻底颜面扫地。
这招数,虽拙劣,却极狠。
若是寻常女子,此刻定是避无可避,只能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沦为满殿笑柄。
可姜知意不是寻常女子。
前世在东厂,她为了躲避那些太监层出不穷的折磨手段,早已练就了一身听风辨位的本事。
姜婉莹这点微末道行,在她眼里,慢得就像是戏台上的丑角。
就在酒液泼出的那一刹那。
姜知意身形微晃,像是风吹柳絮般,极其轻盈地向左侧偏了半寸。
仅仅是这半寸,便让那泼来的酒液擦着她的衣袖飞了过去,一滴未沾。
紧接着,在姜婉莹身子前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姜知意藏在裙摆下的右脚,不动声色地向外一勾。
这一脚,快准狠,精准地绊在了姜婉莹的脚踝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盖过了殿内的丝竹之声。
“啊——!”
姜婉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像只断了翅膀的野鸡,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金砖地上。更要命的是,她手中那盏未泼完的酒,在惯性的作用下,尽数反泼在了她自己的脸上和身上。
殷红的酒液顺着她精心描绘的妆容淌下,冲花了胭脂,打湿了前襟。那身昂贵的海棠红织金锦裙上,瞬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狼狈得如同落汤鸡。
满殿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原本等着看姜知意出丑的众人,此刻却看到那个娇滴滴的侯府二小姐,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裙摆翻起,发髻散乱,满脸酒渍,简直是有辱斯文。
姜知意坐在原位,连衣角都未乱半分。
她缓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狼狈不堪的姜婉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嘲弄。
“妹妹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便是想给姐姐行大礼,也不必这般激动,若是磕坏了脑子,世子爷可是要心疼的。”
姜婉莹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尤其是膝盖和手肘,像是碎裂了一般。
她听到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嗤笑声,羞愤欲死。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被酒水冲刷得五颜六色的脸上满是怨毒:“姜知意!是你!是你绊我!”
“妹妹慎言。”
姜知意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这招‘投怀送抱’,妹妹学得太拙劣了。想害我?下辈子吧。”
姜婉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撕烂姜知意的脸,却因为膝盖剧痛而再次跌倒。
“世子哥哥……救我……”
她哭喊着看向不远处席位上的裴子轩,声音凄厉。
裴子轩猛地站起身。
虽然他对姜知意的美色垂涎,但姜婉莹毕竟是他现在的“心头肉”,而且众目睽睽之下,姜知意让他的人这般丢脸,就是在打他的脸!
一股无名火起,他大步就要冲过来,想要扶起姜婉莹,顺便借机呵斥姜知意不知友悌。
“姜知意!你太过分了!”
裴子轩怒喝一声,正欲迈步。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抬起的瞬间。
一股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如同利箭穿空,带着千钧之势,狠狠钉在了他的身上。
裴子轩只觉得后颈一凉,浑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间竖了起来,那是源自于骨子里的、对绝对强者的恐惧。他下意识地转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撞向了大殿右侧那高高在上的首辅席位。
裴敬川端坐在那里,手中不知何时又换了一盏茶。
他神色淡漠的看向这边,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潮。
可就是那样一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却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压。
他在警告他。
若是敢上前一步,若是敢动那个女人一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