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淹没着王帐内的每一寸空气。云媞在日复一日的漠视中,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无声的海底,连挣扎的力气都即将耗尽。
直到那个午后。
铁木劼不在,王帐里只有云媞和那个沉默的年长侍女。帐帘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只有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云媞抱膝坐在角落里,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空茫地望着那几道光,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或许是瑾国宫廷里那株开得最盛的玉兰,或许是母妃温柔哼唱的摇篮曲,又或许是……更久远、更模糊的一些碎片。
侍女在一旁整理着铁木劼的几件常服,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音。在拿起一件玄色、袖口绣着暗金色狼首纹样的内衫时,她似乎没有拿稳,内衫袖口处,一块不甚起眼的、颜色略深的补丁,突兀地映入了云媞低垂的眼帘。
那补丁的针脚……
云媞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那针脚,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甚至有些地方还打了结,拙劣得与她记忆中瑾国宫中绣娘那堪比艺术品的女红相比,简直不堪入目。但就是这笨拙到有些可笑的针脚,却透着一股执拗的、不肯放弃的劲儿。
一个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那是她刚来王庭不久,在一次他近乎粗暴的占有后,她蜷缩在床角低泣,他烦躁地起身穿衣,动作间,那件内衫的袖口被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勾住,“嗤啦”一声,裂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他当时只是皱了皱眉,随手将破掉的内衫扔在了一旁,并未斥责,但眼神里的不悦显而易见。
后来……后来那件破掉的内衫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被侍女拿去扔掉了。
原来,没有。
它被补好了。用这样……难看的针脚。
是谁补的?王庭里有哪个侍女的女红会如此……独特?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云媞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悸动了一下。像是一根被冰冻了许久的琴弦,被人用生锈的指甲,极其笨拙地,拨动了一声。
沉闷,暗哑,却真实地响了。
她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没有动,目光却无法从那块补丁上移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被她忽略的、更加久远的细节。
她病重高烧那夜,喂到她嘴里那苦涩药汁的,似乎并不仅仅是碗沿……还有……另一种更灼热、更柔软的触感?那个紧紧抱着她、驱散了她周身寒冷的滚烫怀抱,臂弯似乎……绷得很紧,带着一种不熟练的僵硬?
他随手扔给她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裘时,语气不耐地说“碍眼”,可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触及她苍白脸色的一瞬,似乎……飞快地闪烁了一下?
他冷着脸喝下她煮的味道古怪的奶,嫌弃地说“难喝”,却一口不剩……
还有,在她笨拙地试图讨好他,弄巧成拙时,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上扬的嘴角?
这些碎片,原本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蒙着恐惧和委屈的尘埃,此刻,却因为这块拙劣的补丁,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难道……那些她以为的残忍、轻蔑、戏弄的背后,还藏着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太短暂,太不真切,却足以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害怕是错觉。
害怕这微弱的、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暖意,只是她濒临绝望时产生的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带来更深的寒凉。
那天晚上,铁木劼依旧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
他像前几日一样,无视她的存在,径直走向床榻,背对着她躺下。
王帐内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云媞蜷缩在里侧,心跳却失了平稳。那块歪扭的补丁,如同烙印,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具宽阔脊背散发出的温度,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
这是自那夜争吵后,她第一次,主动看向他的背影。
帐内光线昏暗,只能勾勒出他肩膀和脊背硬朗而流畅的线条,像沉默的山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搭在兽皮外的手臂上,落在那件玄色内衫的袖口处。黑暗中,自然看不清那补丁,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印记。
她看着那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他的呼吸变得愈发平稳绵长。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极轻、极缓地,向着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几乎微不可查。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移动,填上了头发丝般细窄的一线。
她停住了,不敢再靠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旧平稳。
云媞维持着那个微微靠近了一点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依旧没有睡好,但萦绕在心头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绝望和恐惧,还多了一丝混乱的、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悸动。
那点由拙劣针脚引出的微光,太微弱,照不亮前路,甚至无法温暖她冰冷的手脚。
但至少,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似乎,摸到了一点不同于冰冷和坚硬的、别的什么东西。
哪怕,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