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23:56:48

那点由拙劣补丁引出的微光,并未立刻驱散云媞心头的阴霾,却像一颗落入冻土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汲取着一点可怜的水分,挣扎着想要破土。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铁木劼,不再是出于恐惧的揣测,而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探究。

她注意到,他批阅羊皮军报时,若遇到棘手之事,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极轻地在案几上叩击,节奏缓慢而沉滞;她发现,他饮酒若过了量,耳根后会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浅红,与他平日里冷硬的形象截然不同;她还察觉,他似乎……并不喜欢过于甜腻的食物,那次推给乌雅的南方甜点,他自始至终,未曾碰过一下。

这些细微的发现,让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铁木劼或许并非全然冷酷”的猜想,似乎又真切了一分。

然而,偏帐的禁足令依旧如枷锁般套在她身上。她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活动范围仅限于王帐,连帐帘都无法掀开。这让她刚刚萌生的一点微弱勇气,又迅速被现实的铜墙铁壁打压下去。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稍微触碰一下外面世界,或许……也能试探一下他态度的契机。

机会来得偶然。

那日午后,铁木劼难得没有外出,而是在王帐外间与两位心腹将领低声商议着什么。云媞在内帐,能听到他们模糊的谈话声,似乎与春季草场的分配有关。

年长的侍女端着一壶刚煮好的、滚烫的奶茶,小心翼翼地走向外间。在经过内帐帘幔时,许是地面不平,或许是心神不宁,她的脚绊了一下,手中沉重的银壶猛地倾斜——

“啊!”侍女短促地惊叫一声。

眼看那滚烫的奶茶就要泼洒出来,甚至可能烫到路过帘幔边的云媞。

电光火石间,坐在外间主位、背对着内帐的铁木劼,甚至没有回头,手臂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精准而迅疾地向后一探,一把稳稳扶住了那即将倾覆的银壶!

滚烫的壶壁熨帖着他古铜色的手掌,发出细微的“嗤”声,他甚至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小心些。”他声音沉冷,听不出情绪,将银壶推回惊魂未定的侍女手中。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两位将领似乎也习以为常,并未多言。

内帐的云媞,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因为那瞬间他展现出的、远超常人的敏锐和反应,以及那看似随意却化解了一场小危机的动作,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更重要的是,他出手了。在她可能被波及的时候。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出汗的手心,走到内帐与外间相隔的帘幔旁,没有完全走出去,只是站在阴影里,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轻声开口:

“大汗……”

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两位将领的目光,带着惊讶和审视,投向了帘幔后那道纤细的身影。铁木劼没有回头,但他宽阔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云媞能感觉到那瞬间凝聚在自己身上的压力,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我……我想去帐外……走走,就一会儿……可以吗?”

她说完,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帐内一片死寂。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铁木劼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是平淡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跟着她。”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候在外面的侍卫。

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只是让侍卫“跟着”。

但这对于云媞来说,已经足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茫然和一丝微弱雀跃的情绪,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让她几乎有些晕眩。他……他答应了?他没有斥责她,没有冷笑,甚至没有沉默以对?

她几乎是踉跄着,对着他那依旧背对着自己的方向,仓促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哽咽:“谢……谢大汗!”

然后,她像是生怕他反悔一般,飞快地、却又极力克制着不失态地,转身掀开了王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帐外,阳光有些刺眼。新鲜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因为长久困居而滞涩的胸口,豁然开朗。

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如同影子般,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她不敢走远,只是在王帐周围,慢慢地踱着步。脚下的青草柔软,天空高远湛蓝,远处有鹰隼盘旋。这一切,对于被禁锢了太久的她来说,都显得如此珍贵。

她走到那日碎玉事件发生的草坡附近,脚步微微一顿。那块带着棱角的石头还在,仿佛提醒着她那日的屈辱和绝望。但此刻,她的心情却与那时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座玄黑色的、威严的王帐。

他为什么……会答应?

是因为那拙劣的补丁背后,真的藏着一丝她未曾读懂的东西?还是仅仅因为,他今日心情尚可,懒得与她计较?

她猜不透。

但这一次小小的、成功的试探,像是一剂微弱的强心针,注入了她近乎枯竭的心田。

或许……或许她并非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或许,她可以……再尝试着,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点点?

这个念头,让她沉寂已久的眼底,重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亮。

她在阳光下站了很久,直到感觉身后的侍卫目光开始变得有些不耐,才依依不舍地、慢慢地走回了那座既是牢笼,却又似乎透进了一丝缝隙的王帐。

当她重新踏入那熟悉的气息中时,铁木劼已经不在外间了。内帐里,他依旧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她刚才那短暂的离开,从未发生过。

但云媞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沉默如山峦的线条,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