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23:57:02

那一次被应允的帐外行走,如同在密不透风的铁幕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云媞依旧被禁足于王帐,但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点由试探成功催生出的微弱勇气,像石缝里挣扎求生的草芽,虽孱弱,却顽强。

她不再终日蜷缩在角落,偶尔会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手里拿着侍女给的、用于打发时间的彩色羊毛线,笨拙地学着编织。目光却时常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伏在案几后处理事务的身影。

他依旧很少理会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但云媞发现,当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惊弓之鸟般时刻紧绷、瑟瑟发抖时,他似乎……也并未表现出更多的不耐。

一种诡异的、僵持般的平静,在两人之间维持着。

直到那夜。

铁木劼归来得很晚,带着一身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不是敌人的血,而是他自身的。他左边的胳膊自肩头至手肘,裹着厚厚的、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草草包扎,仍有暗红的血珠不断渗出,滴落在王帐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深色。

随行的巫医和老臣脸色凝重,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云媞从未见过他受如此重的伤,吓得瞬间从毡垫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铁木劼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挥退了众人,只留下老巫医。他走到案几后坐下,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唇色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和暴怒。

“处理一下。”他对老巫医下令,声音因强忍痛楚而异常沙哑低沉。

老巫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那被血黏连在皮肉上的布条。随着布条剥离,一道极深、皮肉翻卷、几乎可见白骨的狰狞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云媞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别开眼,不敢再看。

老巫医开始清洗伤口,上药。烈性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铁木劼放在案几上的右手瞬间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他哼都未哼一声,只有额角的冷汗流得更急,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

整个过程中,王帐内静得可怕,只有老巫医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器械碰撞声,以及铁木劼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呼吸。

云媞的心,随着他那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而揪紧。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紧绷的下颌,还有那因忍耐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贲张的臂膀,一种陌生的、类似于揪心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母妃留给她的那个小小锦囊里,似乎还有一小瓶瑾国宫廷特制的、对外伤止血有奇效的金疮药。那药性子温和,且能极大缓解疼痛,远非草原上这些烈性药粉可比。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犹豫着,挣扎着。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引来他的斥责,或者更糟的误解。但看着他强忍剧痛的模样,那点害怕,竟被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走向内帐,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几乎空无一物的行囊里,翻出了那个绣着瑾国兰草图案的旧锦囊,取出了那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当她拿着瓷瓶,重新走到外间时,老巫医已经上完药,正在准备包扎。

铁木劼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因疼痛和失血而显得格外幽深,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落在她手中那个突兀出现的、与草原风格格格不入的白玉瓶上。

“这是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云媞的心跳漏了一拍,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几乎想要退缩。但她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将白玉瓶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到他手边不远处。

“是……是金疮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却努力表达清楚,“瑾国宫里的……止血……能止疼……”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说完便迅速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铁木劼的目光,从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移到那个素雅的白玉瓶上,久久没有移开。眸底的审视和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老巫医看了看铁木劼的脸色,又看了看那瓶药,迟疑地没有动作。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云媞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他怎么会相信她?相信一个敌国公主拿出的药?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准备伸手拿回药瓶时,铁木劼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用那瓶药,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只是对老巫医挥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包扎。

老巫医连忙拿起干净的布条,开始为他缠绕伤口。

云媞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将她淹没。她果然……是自取其辱。

她默默地转过身,想要退回内帐的阴影里,将自己藏起来。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铁木劼低沉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依旧不容置疑:

“站住。”

云媞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意味:

“药,留下。”

云媞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老巫医包扎,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她的幻觉。

但那瓶白玉瓷瓶,依旧静静地放在案几上,就在他手边。

他没有用。

但他留下了。

这意味着什么?云媞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转身欲逃的那一刻,他叫住了她,留下了那瓶药。

这微不足道的“留下”,对于此刻的她而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闭目忍痛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瓶孤零零的白玉瓶,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一道暖流悄然浸润,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旧伤狰狞,疼痛刺骨。

但有些东西,似乎正在这疼痛与沉默之中,发生着连当事人都无法清晰感知的、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