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一日的威慑,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在云媞的心上烫下了深刻的印记。铁木劼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力量与占有的目光,以及指尖粗粝的触感,时常在她脑中回放,让她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然而,预期中更进一步的逼迫或掠夺并未到来。铁木劼似乎很满意于她那日表现出来的、近乎瘫软的臣服姿态,之后的日子,他待她反而……平和了些许。
不再是全然无视的冰冷漠然,也不再是夜夜不休的粗暴索取。他依旧话少,气场依旧迫人,但两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奇异地缓和了。
他甚至允许她在他在王帐内处理事务时,待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只要她保持安静。
于是,云媞便常常抱着一团永远也理不顺的彩色羊毛线,坐在靠内的毡垫上,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天光,或者帐内牛油灯盏昏黄的光晕,假装专注于手中那毫无进展的编织,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来自案几方向的每一丝动静。
他翻动羊皮卷时沉滞的摩擦声,他提笔批注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偶尔因思虑而发出的、极轻的叩击桌面的声响,甚至是他沉稳而均匀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一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沉默而专注的铁木劼。
她开始意识到,这个冷酷暴戾的草原君主,并非只有蛮力与欲望。他需要权衡各部利益,需要处理繁杂政务,需要为成千上万子民的生计殚精竭虑。那宽阔肩背上承载的重量,远非她所能想象。
这种认知,让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关于他的形象,悄然发生着改变。恐惧依旧存在,却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夜,铁木劼似乎格外疲惫。送走最后一批禀事的将领后,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歇下,而是独自坐在案几后,对着跳跃的灯火,久久未动。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奶茶,他却浑然未觉。
云媞坐在角落里,偷偷抬眼看他。跳动的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勾勒得格外清晰。连日的操劳和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郁。
她看着看着,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放下手中纠缠的毛线,站起身,走到小火炉旁,将那壶温着的、并未添加任何古怪香料的普通奶茶,重新倒了一碗,然后端着,一步步走到案几前。
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温热的奶茶轻轻放在案几空着的一角。
“大汗……茶凉了,换一碗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铁木劼似乎被她的声音惊醒,从沉思中回过神。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在灯火下显得有些朦胧,带着未散尽的思虑,落在她身上,又移向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奶茶。
他没有立刻去端,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审视,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云媞以为他不会理会,准备默默退开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低哑:
“你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灯火上,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何总有人,不甘安分,妄图挑战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困惑。
云媞愣住了。她从未想过,铁木劼会问她这样的问题。她只是一个质子,一个玩物,他怎么会……
她攥紧了衣角,心跳有些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还是……
沉默了片刻,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裙摆上粗糙的纹路,用极低的声音,斟酌着词句:
“或许……是因为害怕吧。”
铁木劼的目光倏地转回她脸上,带着一丝锐利:“害怕?”
“嗯,”云媞不敢看他,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害怕失去已经拥有的,害怕永远得不到想要的……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
她说完,便屏住了呼吸。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她留在这里,曲意逢迎,不也是因为害怕故国覆灭,害怕失去最后的立足之地吗?
铁木劼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脆弱脖颈的侧影,眸色深沉如夜。
半晌,他才缓缓端起那碗温热的奶茶,凑到唇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害怕……”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倒是个新鲜说法。”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就她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沉默地喝着奶茶。
云媞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直到他将空碗放下,才再次抬眼看向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不早了,歇息吧。”
“是。”云媞如蒙大赦,连忙屈膝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向内帐。
躺在床榻上,她依旧能听到外间他收拾东西,然后走向内帐的脚步声。她的心,因为刚才那番突兀的对话而久久不能平静。
他为什么会问她那个问题?是因为某个不安分的部落?还是……另有所指?
而她那个关于“害怕”的回答,是对是错?
她不知道。
铁木劼在她身边躺下,依旧背对着她。但这一次,云媞却觉得,两人之间那无形的距离,似乎因为那几句简短的、没头没脑的夜语,而被拉近了一点点。
至少,他第一次,将她当成了一个可以对话的……人。
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
这一夜,云媞依旧没有睡好,但脑海中翻腾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绝望,还多了许多纷乱复杂的、关于那个男人的猜测与思量。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灯火已熄,一片黑暗。
唯有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微妙的变化,在夜色中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