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3 23:57:53

那夜之后,王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气。铁木劼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却悄然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默认的共存。

云媞不再被完全限制在王帐之内。铁木劼似乎默许了她偶尔在侍卫跟随下,于王庭附近走动。这有限的自由,对她而言,已是荒漠甘泉。

她开始留意王庭的布局,留意那些穿着各异、来自不同部落的人们,留意风中传来的、关于边境或草场的只言片语。她像一只小心翼翼探出触角的蜗牛,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贪婪地汲取着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信息。

她甚至鼓起勇气,向那个年长的侍女学习了几句简单的草原话,比如“谢谢”、“水”、“你好”。发音生涩古怪,常常惹得那侍女忍俊不禁,却又耐心地一遍遍纠正。

这一切细微的改变,铁木劼都看在眼里。他从不置评,有时在她笨拙地试图用刚学的草原话向侍女道谢时,他会从羊皮卷中抬起头,目光在她因窘迫而微红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垂下,唇角却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似乎……乐于见她这般小心翼翼地探索他的世界,笨拙地试图融入。

然而,这片短暂的、虚假的宁静,很快便被打破。

这日,云媞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草坡后,试图辨认几种新冒出来的野草,两名侍卫恪尽职守地站在不远不近处。忽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少年人兴奋的呼喝与某种幼兽惊恐的哀嚎。

云媞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华丽、显然是贵族子弟的少年,正纵马追逐着一只灰扑扑的幼狼。那幼狼瘦骨嶙峋,后腿似乎受了伤,奔跑起来一瘸一拐,哀鸣声凄厉无助。

眼看一只套索就要甩中那可怜的小兽,云媞心头一紧,几乎要惊呼出声。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草坡之上。

是铁木劼。他不知何时来的,负手而立,目光冷沉地看着那几个追逐嬉笑的少年。

他甚至没有出声呵斥,只是站在那里,无形的威压便如同冰水般泼洒开来。

那几个少年猛地勒住马缰,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化为惊恐与敬畏,纷纷滚鞍下马,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只侥幸逃过一劫的幼狼,拖着受伤的后腿,跌跌撞撞地缩进一处草窠,发出细微的、带着恐惧的呜咽。

铁木劼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少年,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云媞身上。

云媞站在原地,心脏还在因为方才那惊险的一幕而怦怦直跳。她看着他,看着他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和他那双深不见底、却在此刻莫名让她感到一丝安心的眸子。

铁木劼朝她招了招手。

云媞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映着天空与草场、却依旧带着惊魂未定情绪的眸子。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那只在草窠中瑟瑟发抖的幼狼,声音平淡无波:

“喜欢?”

云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毛发凌乱、眼神惊恐的小生命,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怜悯。她轻轻点了点头。

铁木劼不再多言,只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立刻上前,不顾幼狼龇牙咧嘴的低吼,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

“带回帐里。”铁木劼吩咐道,语气如同决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晚,王帐角落多了一个坚固的铁笼。那只灰扑扑的幼狼后腿已被巫医包扎好,此刻正蜷缩在笼子最里面,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碧绿色的眼珠在昏暗中闪烁着野性难驯的光芒,警惕地瞪着笼外的一切。

云媞心中不忍,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想起自己随身带的肉干,便取了一小块,隔着铁栏,轻轻放在靠近它的地方。

幼狼警惕地嗅了嗅,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它迅速地叼起肉干,狼吞虎咽下去。吃完后,它碧绿的眼睛看向云媞,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探究。

接连几日,云媞耐心地喂食、换水,甚至轻声同它说话。她动作轻柔,眼神澄净,没有丝毫威胁。那幼狼起初依旧戒备,但渐渐地,它不再对她低吼,反而会在她靠近时,微微摇动那尚显秃短的尾巴。

直到那日,云媞尝试着,将手慢慢伸进笼子,摊开掌心,放着一块更大的肉干。

幼狼犹豫着,踌躇着,最终,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湿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才叼走了肉干。

那一刻,云媞的心几乎要融化了。它接受她了。

铁木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着那只原本充满敌意的小狼,在云媞温柔的坚持下,渐渐收起獠牙,变得温顺,甚至开始依赖她。看着她因为小狼一点点的靠近而眼眸发亮,看着她唇角不自觉漾开的、真实而柔软的笑意。

那笑容,与他记忆中她惊惶、隐忍或强作镇定的模样都不同,干净得如同雪山顶上的阳光。

他依旧会走到笼边,幼狼见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缩回角落,龇牙低吼。而云媞,则会下意识地挡在笼前,虽然依旧害怕他,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为小狼求保护的勇气。

铁木劼深褐色的眸子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那只对他充满敌意、却对云媞露出柔软腹部的小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离开。

有了这只小狼,王帐里似乎多了些生机。云媞的心思大半被它牵动,喂食、清理、陪着它养伤,日子不再那么枯燥难熬。她甚至会因为小狼一个笨拙扑咬的动作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同玉石相击,是铁木劼从未听过的。

有时,铁木劼深夜归来,会看到云媞蜷在笼边的毡垫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未吃完的肉干,而那只小狼就安静地卧在笼子边缘,离她最近的地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守护着她。

一人一狼,相依取暖。

铁木劼会站在那里,看上好一会儿。帐内灯火昏黄,勾勒出她恬静的睡颜和小狼警惕却不再躁动的轮廓。

他依旧掌控着一切,握着这金笼铁笼的钥匙。但笼中的景象,却因这只意外闯入的小狼,和她因此而鲜活起来的模样,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窒闷。

他甚至默许了侍卫将铁笼挪到离床榻稍近些的位置。

笼子依旧在。

但有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那只小狼,像一滴落入油画的暖色,不经意间,柔和了原本冷硬压抑的底色,也成了两人之间一种无声的、微妙的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