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柏油马路被冬日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白,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和炸油条的香气。
姜晚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半路花两毛钱坐了一段过路的拖拉机,但进了城还是得靠两条腿走。这两桶货加上铁桶的自重,压得她肩膀生疼,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红旗饭店的后门虚掩着。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风箱轰鸣的声音,还有切菜的笃笃声。
“刘师傅!”
姜晚放下担子,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顺手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后门立刻被推开了,探出一个戴着高帽的大脑袋,正是刘师傅。他一看到姜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呦!大妹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刘师傅手里还拿着炒勺,急匆匆地跑出来,也不嫌脏,伸手就帮姜晚提了一个桶,“快快快,进来!刚才经理还念叨呢,生怕你第一天送货找不到路。”
两人合力把两大桶卤味抬进了后厨。
刚一掀开桶盖上的棉布,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独特药料香气的肉味瞬间在后厨炸开。这味道比昨天试做的那一小盘还要霸道,因为经过了一夜的浸泡,卤汁已经彻底渗进了大肠的每一寸肌理。
“好东西!”
刘师傅深吸了一口气,竖起大拇指,“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大妹子,你这手艺,绝了!比我师父当年做的都地道!”
这时候,王经理也闻讯赶来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中山装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看到那满满两大桶货,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上秤!”王经理大手一挥。
旁边的小徒弟立刻搬来磅秤。
“连桶重七十八斤五两。”小徒弟报数。
姜晚从挎包里拿出之前称好的空桶重量记录:“王经理,两个空桶重八斤,净重七十斤五两。咱们合同定的是五十斤,这多出来的……”
“都要了!”
王经理豪气地说道,“这快过年了,肚子里缺油水的人多着呢。别说七十斤,就是一百斤我也卖得出去!以后只要是你送来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姜晚笑了。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行,那就按七十斤算,零头抹了当送给各位师傅尝尝鲜。”姜晚大方地说道。做生意嘛,不能太斤斤计较,给点甜头,路才走得宽。
果然,听到这话,后厨的帮厨和小徒弟们看姜晚的眼神都热切了不少。
王经理更是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媳妇,会做人。
“刘会计,来结账!”
饭店的会计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妇女,拿着算盘走了过来。
“卤大肠七十斤,一块五一斤,是一百零五块。料包一个,两块。一共是一百零七块。”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经理接过单子签了字,会计直接从随身带着的黑皮包里数钱。
十张崭新的“大团结”,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
姜晚接过这一叠厚厚的钞票,指尖微微有些发烫。
一百零七块!
在这个普通学徒工一个月工资只有十八块钱的年代,这一百多块钱,相当于别人半年的收入。而这,仅仅是她一天的供货量。
“姜同志,合作愉快。”王经理主动伸出手。
“合作愉快。”姜晚把钱揣进贴身口袋,扣好扣子,“明天还是这个点,准时送达。”
正事办完,姜晚并没有急着走。
她看了一眼王经理,状似无意地问道:“王经理,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饭店有门路弄到好烟好酒吗?我想买两瓶好酒,再来两条好烟。”
王经理一愣,随即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晚一眼:“家里那位回来了?”他记得姜晚提过她是军属。
“嗯,刚回来。腿受了点伤,我想着买点好酒给他通通血脉。烟是给他战友准备的。”姜晚半真半假地说道。
王经理点点头,想了想说:“你要是想买茅台,那我是真没有,那玩意儿得有特批条子。不过我这儿有两瓶山西的汾酒,玻璃瓶的,正经好东西,人称‘汾老大’,拿出去绝对有面子。”
姜晚眼睛一亮。汾酒在80年代可是硬通货,名气大得很,北方人就认这个。
“行,就要汾酒!烟呢?”
“中华是没有,那都是给大领导留的。”王经理压低声音,“不过我有两条红牡丹。上海产的,那句顺口溜怎么说来着?‘骑凤凰,戴上海,抽牡丹’。这烟,一般人可搞不到。”
姜晚心里有数了。牡丹烟,那是仅次于中华的门面货,足够陆行舟在村里横着走了。
“成!就要汾酒和牡丹。”姜晚爽快地掏钱,“王经理,您开个价,按市面上的高价走,不让您难做。”
王经理见她这么懂事,也没含糊:“汾酒算你五块一瓶,牡丹烟一条十块。一共三十。”
这价格其实比供销社的牌价贵了不少(供销社汾酒大概两块多,牡丹烟五块左右),但问题是供销社没货,还得要票。王经理这算是“友情溢价”,不算黑。
姜晚二话不说,数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
拿着两瓶沉甸甸的汾酒,夹着两条红牡丹烟,姜晚挑着空桶走出了红旗饭店。
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把桶和扁担收进空间。
一身轻松。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七十多块钱,直奔县城最大的百货大楼。
既然陆行舟回来了,有些戏就得做全套。
她要让全村人都以为,陆行舟这次回来是带了“大钱”的。只有这样,她以后大手大脚花钱、修房子、吃肉,才有了合理的出处。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
姜晚挤到副食柜台。
“同志,给我拿两罐麦乳精,要上海产的。再来二斤大白兔奶糖,两瓶水果罐头(黄桃的)。”
售货员看着她手里的大团结,态度好得不得了,动作麻利地包好。
接着是成衣柜台。
姜晚的目光落在了一件军绿色的加厚羊毛衫上。
陆行舟那件旧毛衣领口都磨破了,昨晚脱衣服时她看见了。虽然那男人嘴硬说不冷,但腿上有伤,最怕受寒。
“这件羊毛衫,拿大号的。”
买完男人的,姜晚又给陆安和陆宁一人买了一顶带兔毛球的红帽子,还有两双加厚的小皮靴。
最后,她给自己买了一瓶友谊牌雪花膏,还有一盒蛤蜊油(擦手用)。
大包小包。
这一趟下来,刚赚的一百多块钱花去了一大半。但看着网兜里那些在这个年代令人眼红的“奢侈品”,姜晚心里只有痛快。
钱是王八蛋,花完再去赚。
守着空间和手艺,她最不缺的就是赚钱的本事。
出了百货大楼,姜晚没有再去坐那拥挤的公共汽车。
她花五块钱(高价),在路边雇了一辆送货的骡车。
“师傅,去靠山屯。这车我包了。”
姜晚把那一堆高档年货大张旗鼓地堆在车斗里,汾酒和牡丹烟特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自己往旁边一坐,气势十足。
骡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姜晚看着路边倒退的白杨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桂兰不是爱告状吗?赵大脚不是爱嚼舌根吗?
今天,她就要带着这一车“富贵”,敲锣打鼓地回村。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老陆家二房的日子,是她们这辈子都羡慕不来的。
至于陆行舟……
姜晚看了一眼网兜里的汾酒。
拿了我的酒,以后这挡箭牌,你就得给我当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