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说出口，总以为是无心之失。
可往往，那些没经过脑子的话，才最藏不住心底的真实。
顾枫桉彻底愣住了。
许绾昕说完，也愣了愣。
睫毛轻轻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了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低了些，却很坚定，
“……我们暂时，还是不要有孩子了。”
现在他们这样，连好好说话都做不到，连彼此的心意都没摸透，矛盾一触即发，哪里算成熟？
太多事情没说清，太多隔阂没解开，这样的状态，怎么能有孩子？
顾枫桉没说话，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的错愕、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慌，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片沉寂。
他没反驳，也没追问，只是缓缓低下头，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草莓。
水晶盘子落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没碎，只发出一声轻闷的响，很快就被房间里的寂静吞没。
许绾昕本来以为他会生气，会反驳，会质问她为什么，甚至会像刚才那样拔高声音争吵。
她都做好了继续对峙的准备，却没料到他会这么安静。
她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去——
他的指尖有些发颤，笨拙地去捏那些滚落在地毯上的草莓，捡起来，放进盘子里，动作很慢，很沉。
一滴透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地毯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没有声音。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地毯上的草莓上，砸在水晶盘子的边缘，全程没有一点声响，却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窒息。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背微微弓着，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一边捡着草莓，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被误解的不甘、还有听到“不要孩子”时心底骤然升起的恐慌，全都化作泪水，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地毯。
许绾昕看着他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刚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阵尖锐的慌。
她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他捡草莓的细微声响，和眼泪砸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湿意，一点点漫开，缠得人喘不过气。
或许该说些什么。
以前明明是无话不谈的人，可现在，两人隔着半米远，却谁也开不了口。
好像越亲近，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就越难说出口。
空气滞涩得厉害，只有豆浆偶尔舔爪子的细微声响。
许绾昕就那么坐着，看着顾枫桉把最后一颗草莓捡进盘子，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眼尾泛着湿意，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太好看了。
那点刚冒出来的硬气，瞬间软了半截。
许绾昕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被角，心里有点别扭——她真的太吃他这张脸了，可就这么轻易原谅，又觉得太纵容他了。
刚才那句“那不是你愿意吗”多伤人啊。
“……不要孩子就不要，我现在也没打算要。”
顾枫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刻意拔高了一点，像是在硬撑着不肯低头。
他蹲在地上没起身，后背还绷着，手里紧紧攥着水晶盘子，指节泛白。
他是真的伤心。
不过是说错了一句话，他立刻就道歉了，还特意洗了她爱吃的草莓，她怎么能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不想要和他的孩子，那她想和谁的？
难道她心里真的有别人？
还是觉得和他结婚委屈了，觉得他的基因不够好，甚至觉得他……不行？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越想越委屈，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既然你不想吃草莓，那我给你洗蓝莓吧。”
他想硬气一点，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太窝囊了，可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
他不敢再说重话，怕自己多说一句，许绾昕就会从“不要孩子”，直接说出“现在就离婚”。
其实离不离婚，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他又不喜欢她，不过是一场商业联姻，各取所需罢了。
可他不能让她离婚。
结婚第二天就离婚，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一个女孩子，名声最重要。
真要是结婚第二天就离婚，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她？
这么想着，顾枫桉的眼眶又热了。
他恨死了自己这泪失禁的体质，心情稍微起伏大一点，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想往下掉。
昨天晚上在浴室里，他舒服得没忍住泛红了眼，怕被她看见，特意从后面抱着她——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也刚好藏住了自己绷不住的模样。
可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太丢人了。
作为她的丈夫，竟然在她面前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孩子。
以前也不是没在她面前掉过泪，小时候摔了、受委屈了，都敢扑在她怀里哭。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长大了，而且他是她的丈夫，该是护着她、让她依靠的人。
怎么能这么窝囊？
越想心里越难受，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衣领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顾枫桉，扶我一下。”
许绾昕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朝他伸出手，
“我没力气起来洗漱。”
顾枫桉听见这话，耳尖唰地就红了。
瞬间想起昨晚浴室里的暧昧画面，连带着眼眶的红都淡了些。
也顾不得别的了。
他赶紧把装草莓的盘子往旁边一放，脚步有点沉，却没半点犹豫地走到床边。
伸手去扶她时，指尖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胳膊，那里还留着昨晚他失控时留下的红痕。
他的目光顿了顿，又想起早上照镜子时，自己肩膀上被她咬出的牙印，都结痂了，一看就用了劲。
心里莫名有些心猿意马，喉咙发紧。
可抬头看见许绾昕微微皱着眉，眉宇间带着点疲惫和不适，那点旖旎的心思又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心虚和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