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的孟家墓园。
阳光躲进乌云里,空气有些沉闷。
下方的草地上乌泱泱站着一群人,不论男女皆穿着一身黑色。
孟清站在队伍最前方,双手抱着一个带着土腥味的骨灰盒。
骨灰盒上的照片已经被腐蚀的不成样子。
他眼角微红,等墓穴被清理干净,孟清走上前,将怀里的骨灰盒轻轻放下去。
“妈,这下你可以安心了。”他轻抚着骨灰盒,视线看向旁边一个墓,那里是他的父亲。
身后的人群有些躁动。
“二嫂,就看着他把这个无名无份的女人迎回祖坟?”崔奚小声对着身旁的秦敏说。
本来孟清突然回来接任孟家她就不同意,结果刚掌权第一天就搞这么一出,还要让孟家所有嫡系必须在场,心里更是窝着一团火。
“你想干什么?”秦敏转过头,冷眼看着她,自己这个弟妹是个不老实的,当初对大嫂沈青(孟清母亲)就颇有微词,只是那时大哥还在,她最多也就是私下发发牢骚。
“现在孟清是一家之主,你想说什么话最好憋进肚子里。”
“这件事连老爷子都同意了,你再想说什么也没用了。”
孟清母亲是个孤女,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是人很聪明,大学毕业之后进入孟氏集团工作,偶然被孟清父亲孟行深看见,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生。
孟行深知道自己父亲那个眼里只有利益的商人不可能接纳一个孤女嫁入孟家,所以他一直将沈青秘密养在郊外一栋别墅里。
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件事很快传到孟老爷子耳朵里,他勃然大怒,硬生生撕碎了两人的结婚证。
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近乎断绝父子关系,从那天之后,孟行深再没回过孟家。
直到车祸发生,孟清父母双双离世,老爷子将只有8岁的孟清带回孟家,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
不过他最终也没承认沈青的身份,下葬也是将她单独葬在一处公墓。
孟清不在乎孟家家主的位置,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乎那个身份。
崔奚不忿地移过视线,“切,才刚坐上一家之主的位置,就开始巴结,也不想想你那个瘫痪在床的老公。”
不过这话她也就敢在心里嘀咕,转过头,看向身旁站着的男子,戴着眼镜,文文弱弱,心头的无名火燃得更旺。
她恨,恨自己怎么嫁了个这么没用的人,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天天只会看书作画。
头顶的天色愈发阴沉。
孟清站起身,墓地被封上,他看着立起的新碑,上书,
“孟行深之妻沈青之墓”
“子,孟清。”
与旁边父亲的墓碑并立。
行完礼之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众人,空气中的沉闷压得他们喘不过来气。
崔奚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孟清的眼睛,毕竟当年他在孟家的时候,自己就没少刁难他。
还有其他人,这里站着的,当初或多或少都挤兑过少年时期在孟家生活一段时间的孟清。
林伯见状,赶忙走上前,恭敬道,“大少爷,这天快要下雨了,仪式也都结束了,是不是可以先回去。”
孟清依旧没说话,他在看这群人的嘴脸,林伯僵在一旁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忽地,一阵寒风吹过,吹起孟清父母墓前的一堆飞灰。
两者互相纠缠着,直冲云霄,直至彻底消散。
孟清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良久,才收回视线。
依旧没说一句话,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
崔奚当然也是看见刚才这一幕,想起当初为将孟清赶出孟家,她联合二哥编造的谣言,心下一凉。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直直地盯着身前的新坟,腿肚子直打哆嗦。
“你怎么了?”
孟远尘看见自己老婆脸色煞白,赶忙关心道。
“别,别废话,快扶我离开。”她的声音发颤,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孟远尘虽然奇怪,但是也没多想,扶着自己老婆的胳膊,跟着队伍离开墓园。
离开墓园,孟清没有回孟家,而是独自一人驱车驶向郊外那栋别墅。
在他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就找人将这里重新打扫过,虽然部分装饰看上去依然老旧,但是这里承载着他童年时期最美好的回忆。
顺着楼梯一路来到二楼,他推开那间主卧,屋内的床被换过,之前那张早已老旧。
家具摆放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式,只是,有些东西确实该换了。
他在那张白色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慢慢地,浮现出两个影子。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小孩子趴在女人肩上,她正摆弄着桌上的饰品,这些是她的丈夫上个月去香港出差带回来的。
女人转过头,温柔地碰了碰小孩子额头,引得小孩子咯咯发笑。
她放下饰品,抬眼看向窗外,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别墅门口。
回过视线,她伸出手抚摸着小家伙圆滚滚的脑袋,“快回来了,很快。”
小孩子瘪着嘴巴,轻轻哦了一声。
没多久,别墅门口出现熟悉的车影。
小孩子指着那辆车高兴地蹦了起来,口中大呼着,“爸爸回来了。”
他欢快地跑出去,女人跟在他身后,小心地呵护着他,“慢点,当心。”
他跑到高大男人身前,男人一把抱住他,高高举在空中。
女人也跟了上来,看着玩闹的父子俩,露出幸福的微笑。
可惜这一切,都被一场车祸毁了。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小孟清一个人待在家里。
从早上到晚上,趴在这张梳妆台上,静静守着父母回来。
他等了一天一夜,直到保姆告诉他,“先生、夫人出了车祸,已经不行了。”
小小年纪的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固执地趴在那,他坚信,他的爸爸妈妈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在那里出现。
可是最后只等来一个老人,他看着自己,那眼神直到现在孟清依然记得,不是哀伤,是怜悯,他没说什么,将自己带去了那栋冰冷的宅子。
一声惊雷在耳畔响起,孟清回过神,窗外已经狂风大作,他站起身,关上了那扇窗户。